“太清淡了。”明煜神君遂对着他的小仙官抱怨道，“也不弄点肉来！”
冠玉哄他，“药君说了，这段时日要忌荤腥。”
“那本殿下这恒焱宫是穷得没米了吗？给我盛点实的来！”他比划了一下自己，“我一七尺男儿之身，你就让我喝点米汤？都不够果腹的，病能好才怪！”
冠玉嗫喏道：“可……昨日是君主你自己说粥太实诚，吃不下，胃里还总泛酸水，让小仙给换稀薄点的来……”
“那是昨日，不是？！”
他的小仙官愣了一愣，继而面露欣喜之色，“不过，今日殿下食欲开了总是件好事，我这便让宫娥去备些实的来！”
“都这个点了，也是麻烦……罢了，这顿就凑合吧！一会儿药君走了，你再送些软糯的糕点来便是！”
今日的小菜里，有一碟五彩素丝，摆盘甚是精致，好似凡间每逢佳节在幽暗苍穹中点燃的烟火。那凡人放的火竹，他同公孙念只去看过一回。当时不过是好奇，便随意择了一处凡界去寻这新鲜的乐子。遥记那时自己坐在云头，而公孙念则支着腿躺在云头，看了一会儿就觉得索然无趣。
明煜神君忧愁一叹，惋惜即便是这样无趣的乐子，他们也不会再有机会一同去寻了。经年不知珍惜，待回首，只余怅惘。岁月如梭，转瞬百年，他们都已经不再年少。正如公孙念说的，他们肩上的重担不同。无论岁月如何变迁，他们都将各奔东西，想要见上一次已是不容易，更别说浪费时间在这种无趣之事上。
殿门被拍得作响，殿外传来了药君苍老却和蔼的声音，“殿下，老臣能进去吗？”
明煜神君应了一声，遂放下了碗筷。
药君先从门缝中探了个头进来，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便露出了喜色，“今日气色还不错！”他遂往矮桌上一瞥，“胃口也尚可。”药君步履依旧矫健，放下药箱便去探他脉象。
“本是想将这病拖一拖，不想这次竟真就好得这么慢！”他平和道，“看来不得不换个方子了，这样拖下去可不行。”
“方子老臣早就备好了，就等殿下你自己想开了，肯吃了。”老药君语重心长，“殿下打娘胎里出来便就经历了九死一生，自幼体弱多病，能平安长大已经算是个奇迹了。这些年好不容易积攒下的一些底子，便在妖族那般险恶之地败了精光。”
明煜神君闻到了老头身上清苦的药香味，鼻子一阵麻一阵痒，他皱了皱眉头，“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
“你自己的身子，你自己定然最为清楚，不然你今日也不会让我换方子。”药君收了腕子，“寒气渗入经脉太久了，的确是拖不得了。”
他遂自觉地在软塌上伏了个平，准备任由药君一会儿把自己扎成只刺猬。从小被药君扎到大，明煜神君早已对扎针一事习以为常。
伏在玉枕上，一眼望去，窗沿放着的玉兰花束映入眼底，明煜神君有点失神。他已经许久没有挨过在身上扎满针的滋味了。恍然间，他觉得也许自己从来都是这么个脆弱易病的体质，只是光阴模糊了他对自己的认知与判断罢了。
“这一套针法下去，你会昏睡上几日。不过这也是为你好，毕竟扎成了这样，你若醒着也是遭罪。”
明煜神君幽幽嗯了一声，轻声呢喃着，“待我醒来，便又能跑能跳了吧！”
“这老臣可不能保证。”他沉稳下针，“但应当会比此刻要好受些。”
他的身体迅速覆上了一层薄汗，却因着患处的痛楚而几乎感觉不到针入穴位时的胀痛。
还未待这一套针全部扎完，明煜神君便陷入了昏睡。这一睡，梦境甘甜，乃是天府后山的景致。清澈的流水自那山洞缓缓泄出，汇聚成了一方幽静的小池塘。在那里，他见着了他思念的人，立在一颗歪脖子树下，眼底淌着温情，正毫不避讳地在看他洗澡。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还是那般静好的岁月，没有苦楚，也没有忧愁。
明煜神君足足昏睡了五日有余，待到他转醒之时，这九重天尚待晨辉耀及。太白挂在了苍穹之上，伴着天际一抹灿金徐徐晕染开。
九重天依旧在沉睡，即便是夜鸣虫也睡得安逸。
他挪动了一下身子，感受到了一股僵直感自背脊漫延开。
一声闷哼惊动了一旁守夜的冠玉，他起身过去扶他。那似乎是一种积年累月而成的本能，无论睡得多沉，只要主人一有动静，他便能一瞬醒神。
冠玉的语气听起来还带着些倦意，“君主，你慢些……”
“我这是睡了多久？”
“回君主，已有五日了。”
许是睡了太久，明煜神君仍觉阵阵虚乏。他撑着自己的身子探头往外望，“待天亮了，宣药君来一趟。”他复又看了看他忙碌的背影，“行了，你去歇着吧！”
“我睡了一夜呢，不困。”冠玉点燃了烛火，屋内瞬时染上了温暖的颜色，“君主，要用膳吗？”
“我方才转醒，不宜多食，弄点稀粥来便可。”他问道，“对了，这几日有无发生什么大事？”
冠玉拿了件宽袍披在他肩头，“事情倒是有那么一桩。”
“哦？”
“就是之前被天帝关进天牢里的那个厷奕仙君，他被放出来了。这事闹得挺大，首先洛茵仙君的双亲乃至她的几个哥哥们就不同意，后来又惊动了衡曜神君。神君他大老远自从山赶来，在凌霄宝殿里当着众神的面同天帝吵。再后来，灵宝天尊都来了。”
“来劝架的？”明煜神君觉得稀奇，“劝架这种事，似乎是太上老君比较热衷才是，毕竟他老人家爱管闲事，也爱凑热闹！”
冠玉本就是个没主见的，自己也摸不清其中的门道，也不过是从他人口中听得了些没头没尾的揣测，“许是兹事体大，灵宝天尊来替元始天尊望望风。”
明煜神君往床头上一靠，唔了一声，“替人望风？我怎不知灵宝天尊竟还会卖元始天尊的面子，甘愿替他跑腿管闲事！”
“大抵是下棋又输了吧！”冠玉诚实道，“不过那也都是老神仙之间的事，我等小仙素来参不透。”
“你倒是老实！”他继而问道，“灵宝天尊来了，那然后呢？”
“后来他老人家给出了个主意，说与其在这里喋喋不休吵个没完，不如让厷奕仙君戴罪立功。”他啧啧一叹，“这就把二殿下历劫一事交给他去查办了。”
明煜神君跟着啧巴了下嘴，“让他去，还能查出个所以然来？”
冠玉身为局外人，并不明白他家君主的言下之意，只是接着这句话表面上的意思道：“诚然厷奕仙君曾经是一荒主将，但听说他其实挺平庸的。天帝派了座下一等一的仙官去查，也都徒劳而归。如今厷奕仙君他半道接了这个烂摊子，估计也就只能做做样子糊弄一下众神，很难查出什么实质来。”
“那八荒统帅那边怎么说，就这么应了？”
冠玉眨巴着眼睛，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衡曜神君他与天帝不对付，但同灵宝天尊并无过结。且按照这悬殊的辈分，既然灵宝天尊都开口了，衡曜神君就算心中一万个不愿意，他也不能驳了天尊他老人家的颜面。”
明煜神君幽幽嗯了一声，“这件事情发生多久了？”
“有两日了。”他自以为体贴地继而劝他，“君主你也不必太过担心，虽然现在谣言满天，但只要二殿下历完劫，这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明煜神君觉得，自己的这位仙官实在是太过于天真纯良，天真纯良到叫人不忍心将他带歪。
“行了，你下去吧！我都快饿死了！”
冠玉连连道是，赶忙就退了出去。待到殿门关严实了，明煜神君才开始就着当下的情形思忖对策。
事情的发展有些偏离轨迹。虽然他早就料到厷奕仙君早晚能脱身，却不曾想是以这种方式，却如此轻易，这都不像灵宝天尊的作风了！厷奕仙君是个阿斗主将，谣言虽起于天府，但伏空令为人机敏又善于伪装，厷奕想要查到他的身上估计相当困难。刚从昏睡中苏醒的大皇子揉了揉眉心，觉得有些头疼外加心烦。也不知现在伏空令那头到底有没有探得卫氏族人的隐居之地。而要彻底解决此事，唯有尽快寻得浩岚，才能坐实了假历劫这桩谣言。
明煜神君觉得烦躁，亦在绞尽脑汁冥思苦想。他遂有点后悔自己起初对这病情的怠慢了，倘若此时身子骨给力些，他也许会冒险去一趟天府，探一探伏空令那头的进展，然后再做进一步打算。
他擦了擦脑门上的虚汗，觉得力不从心。却依旧安慰自己这症状约摸是因为几日没进食，饿得虚脱了才会这样。
巳时过半的时候，药君姗姗来迟，没有再给他施针，也没说什么，摇着头叹着气，给他开了几贴药就走了。
身子不给力，这一日明煜神君便也过得浑浑噩噩，正事想着想着便就走了神。恍然间他想起了药君今日瞧他的眼神，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妙。他心中陡然一沉，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当真命不久矣。
倘若就这么病死了，会如何？
若是熬不到云开雾散的那一日，他觉得自己大约要死不瞑目。他见不着公孙念最后一面，而他父君可能也就是难过个几日罢了。也许母后会难受得久些，但她毕竟还有浩岚。只叹若是自己就这么死了，他们这一群人苦心计划周全的事情也将功亏于溃。星罗天观的秘密将延续下去，成为他人作恶的工具，一把悬在神族头顶上的刑刀。而这个局，也将随着他的陨落而变成一个死局。
想到这处，明煜神君觉得自己这趟讨宠有点得不偿失。非但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还搭上了半条命。
他知道自己死不得，因为他是这个局的中心，公孙念也需要他活着。神族的太子殿下亦明白自己需得快些好起来，因为天帝不会让一个看起来活不长的子嗣来承帝位。
是夜，九重天上的星河依旧璀璨生辉。万家灯火之际，一个火红玲珑的身影借着灯火的掩护悄然落到了恒焱宫的寝殿院落内。它转了一圈，随后便从敞开的窗户跃了进去，落在了窗前的书桓之上。
月辉普洒，桌上的玉兰花束却已显开败之势。不过是黛鹊羽翼掀起的一阵微风罢了，却带下了一瓣落英。
睡了五日的明煜神君尚且醒着，寝殿之内也仅他一人。他将目光挪向那只黛鹊，觉得有些眼熟。
出了惑西谷的那一方林子，伏空承在幻化一事上便如鱼得水。黛鹊一跃而下，也便是眨眼的瞬间，他就妥妥地以仙身示人，遂有一层结界在身后布下。
仅穿了件里衣的皇子躺在床上不为所动，“此处到底是九重天，大人你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来，也不怕被人瞧见！”
伏空承见他一脸病入膏肓之色，眉心一拧，不答反问，“殿下这是怎么了？”
“犯了胃疾，不碍事。”他平静地岔开了话题，“这几日伏空令那头有无进展？”
“卫氏族人至今尚未现身。”他叹道，“此事并没有我们想得那般容易。”
“我父君心思缜密，大约是早有防备罢了。”明煜神君言归正传，“让鬼督大人甘愿冒这么大的风险跑一趟九重天，想来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你来得也是巧，本殿下也正有事想同你一说。”
“许是同一桩事情。”伏空承自顾自地寻了张软塌座下，“之前在恒山上时，本督曾经同你说过，苍暮他埋了一缕仙泽在厷奕仙君体内，以便能见他所见，闻他所闻。这事，殿下还记得吧！”
明煜神君点了点头。
“天帝派厷奕仙君去查二皇子历劫一事我已从苍暮那处知晓。但昨夜入梦，苍暮又与我说了一桩事情，说这几日衡曜一直暗中跟着厷奕。”
“许是统帅他不放心此人行事，毕竟此人是我父君的人，他怕他不务正业，也在情理之中。”
“难道殿下觉得此事过后，衡曜神君还能容得下厷奕仙君，让他回到军中？”
明煜神君登时一愣，这才觉得自己今日大约是病昏了头，竟没有细思此事。他喃喃道：“那他跟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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