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是我时隔一年之后再一次见二姐，二姐读的成人本科，恰好这天来南昌拍毕业照，她是班上唯一通过了各门考试的学生，因此毕业照上只有她一个人。
二姐平常很少主动找我，这次来南昌前发了一条朋友圈，我刚好在底下评论了，后来她主动找我聊天，聊起了最近一年的生活，问了下我毕业后有何规划，末了，她说2号来南昌，有空出来吃个饭，我应允。
南昌已经连续一个星期没有见到太阳，那天的南昌格外地冷，寒风刺骨，阴雨绵绵。原本计划着去接二姐，未曾想她早已打的来到我住的地方。一年不见，我差点认不出她。下装是黑色铆钉扣马丁靴搭配上纯黑系工装裤，上装是黑色卫衣加个黑色羽绒服，除了棕色的背包以外浑身是黑色的，简直酷毙了！往常那个性感的姑娘消失的无影无踪。然而仔细看又有些不同，即便是黑色也难掩发福的身材——微凸的肚子，圆润的脸庞，粗壮的大腿。她似乎早已察觉到我微妙的表情变化，尴尬地说：”我是不是胖的很明显？“我挠挠头，微笑着说：”不不不，你比较高，看不出，哈哈。“然后我带她上楼，倒了杯温水给她。她站在我房间的阳台上看向周边的建筑，捧着玻璃杯，若有所思。突然她调转过头来问我，”你这附近有酒吧吗?那种安静的音乐酒吧？"我放下手中的垃圾袋，愣了一会，说：“有，就在你来的那条路上。”“那晚上我们去喝个小酒吧，聊聊五毛钱的天。”她说的时候露出兴奋的表情，在我印象中，只有喝酒能让她比往常更开心。
晚上七点半，我陪她来到x音乐清吧，她点了六瓶科罗娜，一瓶白熊。这个时间点的清吧还没热闹起来，只有我俩坐在靠窗的位置，沉默不语，气氛有些尴尬。“你知道吗？我现在特别反感老妈”她说道，“对她越好她越得寸进尺，她完全忘记了以前是怎么对待我们姐妹的了。” 二姐前些天在自家做饭时，她妈妈突然给她打电话，说手头紧，这个月房贷逾期了，让二姐转几千块钱给她。其实二姐心知肚明，出社会这十几年，母亲只是把她当成取款机。她手头上其实拿不出那几千块钱，但母亲毕竟是母亲，借钱也要给。这些年来，她渐渐地发现母亲除了经济上的索取，似乎没有什么感情连接着两人。她拿起起酒器，开了一瓶科罗娜，然后整瓶倒入放有柠檬的啤酒杯中。我有些不解她的话，二姐的妈妈娘家是拆迁户，作为户主之一分到了25万的拆迁款，用了20万买房后，再也没有去上过班。41岁的年纪，二姐妈却过起了退休生活，平时钱不够了便找二姐拿。
二姐的过去我并不是全然了解，但二姐的家事在街坊邻居间传得很广，在她两岁的某一天，二姐的爸妈突然离家，那时候二姐妈肚子里还有一个七个月的妹妹，她爸妈离开后的那天晚上，当地派出所民警十几个人围堵在门口，街坊邻居怀着好奇心过来看看热闹，民警一会进进出出，一会这里拍照那里记录，那时候她只是一个嗷嗷待哺的女娃。后来的十几年，二姐的爸妈一直没有联系过她，爷爷奶奶年迈，收入微薄，因此二姐的童年都是在贫穷中度过的。直到13岁那一年，她在自家田地里挖红薯，奶奶急急忙忙地小跑过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二姐，她爸爸回来了。她听到这个消息后并没有表现出兴奋的神情，奶奶看她在田埂发呆，拉着她回去了。
父亲只留了一晚便趁着天色未明离开了，此后二姐再也没有见过他。
14岁被迫辍学，那一年她偶然目睹了同村一个小伙子带人砍了一个男同学，作为目击证人，被要求去公安局指认犯罪嫌疑人，14岁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在警察面前不知所措，威逼利诱下指出了同村的小伙子，他放出话来，出狱后一定弄死二姐，二姐因为这句话害怕地连书也不读了，当天买了一张去福建龙岩的火车票离开了。在那之后，她做过桌球会所的捡球人员，兼职过红酒销售，干过夜场服务人员，也学过调酒，当了一段时间的调酒师，四年后打听到当年入狱的小伙子还未出狱，就回到离老家200公里的市区做汽车销售。干汽车销售那些年，她的工资出现了井喷式的增长，七年前的车行市场还是很不错的，月入一万不是梦，因此刚入行一年她便买了一辆小本田，工作三年便在市区按揭买房了，那时候她所在的小区没有通高铁地铁，仅仅是一个被人遗忘的开发区，她坚持己见，硬是咬咬牙付了首付，而五年后，她的那个小区通了高铁，正在建地铁，房价翻了三倍。
一个没有本科学历的女性，要想在市场经济中掌控一片天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和代价，具体过程我不得而知，看着她之前瘦削的体格便知一二。凭着这些年在车行的工作经历，做出的各种成绩，她很幸运地晋升为了部门经理，公司股东。晋升带来的是工资的上调，然而尽管如此，每个月雷打不动地要还5000多的房贷车贷，月薪六千，还完后也只能保证基本的温饱。
二姐喝了一瓶又一瓶，我并不想劝她少喝，有时候对于一个原生家庭长大的人而言，最好的排忧方式或许只能是选择酒精的麻醉，暂时忘记痛苦总比让痛苦积蓄在心头好的多。“你知道吗？”二姐摇了摇手里的酒，“我已经两个月没有上班了，不想见任何人，不想和任何人说话，只想一个待着哪也不去。”我夺过她手里的酒，放一边，“别喝那么多”我说，二姐摇摇头，说：“有时候我在想，我现在只有三万的房贷，只要三万就能渡过难关，我随便嫁个人就可以不那么累了，妈也能得到她想要的。我真的累了，不想奋斗了。”我逗趣她，“你也老大不小了，是该考虑一下了。”二姐冷笑了一声，“宁缺毋滥，我的青春已经浪费了，不想因为孤独寂寞浪费余生。”我看着她不语，没经历过她的生活，我的确体会不了那种凭着一腔孤勇在异乡打拼的孤独感。
在老家人眼里，姐姐一直是很孝顺的形象。在距离家200多公里的地方上班，每个月必回去看望爷爷奶奶，临走时总会塞些零花钱给两位老人家。有一次大晚上，奶奶生病了，二姐接到医院的电话毫不犹豫地开车奔上了高速，一个人在医院照顾了奶奶一个星期。两位老人家逢人就称赞孙女，比儿子女儿还懂事。
夜已深，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我没能当一个很好的安慰者，但至少做了一个很好的倾听者，这一晚，听着二姐讲这一年的经历，讲家乡的变化，讲各种糟心事，虽然很不好，但二姐说得云淡风轻，我羡慕二姐经历了生活的诸多面，我只是一个在大学里被保护得很好的小青年，于我，她的经历足够精彩，不管是痛苦还是快乐的，至少都给短暂的人生添加了几道色彩。
窗外车水马龙，汽车的鸣笛声打破了夜的静谧，给这座城市带来现代的喧嚣。透过玻璃窗，街道上那朦朦胧胧的各色灯光或大或小，忽近忽远，我想我们都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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