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灵,以及……
过年前,和两个志愿者朋友约好了去看看秋姨,她在养老院待了快有两个月了。
一进去就听到了对秋姨的投诉,说她平时不搭理人,不合群,说话不好听,还偷偷搞迷信活动。这些都是养老院的负责人说的。
我有点奇怪,别的都正常,还搞迷信?是不是有点误会呀?
负责人说,为了让大家安生,后来特意给秋姨安排了单人房间,空间足够给轮椅活动的。看来秋姨已经不用卧床了。
我们进房间时,暖气烧得很好,护工阿姨正在安排给老人用热水擦身,好像为了迎接新年似的。年前很多人请假提前回乡了,现在一个护工得对付八个老人,实在忙乱得很。我朋友热心地捋起袖子说,可以帮忙,护工阿姨赶紧拦住:“不要,万一出个什么事情,我还得背责任。”我们就只好出去等。
秋姨的房间是二人间撤掉一个床位改的,显得有点大而空落。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小桌,一把凳子,一个便携坐厕式圈椅。轮椅靠在一边,随时动用。居然还有了一台小小的电视机,摆在靠墙的矮柜上,可能是养老院的标配。除外别无他物,真的好空。
秋姨的床头放着那本黑色封面的《圣经》,我一眼就瞄到了。这本书和房间有种简朴的契合,倒是真的。
朋友叫我看矮柜上,电视机旁的一个什么玩意儿,我走近去,见一个空的玻璃瓶,封着口,瓶子前面有一根燃了一半的蜡烛,烛泪盛在下面一个小碟子里。
这是什么?过去在秋姨屋里,没见过这种摆设。朋友悄悄说:“可能就是他们说的迷信活动?”
后来我问了护工阿姨,她说,秋姨有时候在屋里点蜡烛,已经说过她好几回了,还没收过她的火柴,但屡禁不止,好在她都是睡前点一段,自己吹熄,才睡觉。在别人看来,有点鬼鬼祟祟,像是搞迷信,问她,她也不肯说。如果你们能谈心,说不定能劝劝她,别做这么危险的事,火灾不是闹着玩的!
秋姨终于和我们坐在一起,能说说话了,我们人多,却反而没能说啥,都是安慰的话,祝福的话,都是符合场面的话。秋姨还惦记着我考试的事,问怎么样了,我说成绩等年后出呢,她就说有好消息赶快告诉她呀,我说好。
两个朋友去另一个楼层看另一个熟悉的老人时,我特地拖在了后面,争取到了和秋姨独处的两分钟。我赶紧问秋姨觉得这儿怎么样,秋姨笑道:“还能怎么样,过得下去,我知道日子不会多,能忍。社区不会让我回家了。”
“怎么会呢,以后是会回家的吧。”
“是,得等我运去火化,就是回家了。”
“不是的,秋姨……”
“你别装作不知道,不用安慰我。实告诉你吧,我在准备走了。你看我桌上的蜡烛,我供着一个婴灵,那是我弟弟……”
“什么?”
“我好多年前的弟弟,一出生就死去了。”
“怎么……”
“我在世上,是有过亲人的,这个弟弟我没见过,但我知道他。这事没法一两句话说清楚,以后再跟你慢慢说道。”
我虽然极想把对话进行下去,秋姨却急着让我走的样子,我只好先告辞了,去追赶同伴。
但是秋姨的话像一枚哑弹,在我心窝里埋得很不舒服。婴灵?迷信?弟弟?我怎么都没法把这些和秋姨本人联系在一起啊!她说话的神情是认真的,坦诚的,但让我觉得有点荒诞:这不像是我认识的那个老人啊。
在与责任社工沟通的时候,我听到一种解释:由于老年痴呆症会慢慢侵蚀老人的头脑,有时候老人的言谈举止可能被看作怪异,我们无法改变这样的情况,只能尽量自己适应,不刺激老人,让自然状态主宰。
可是我很难接受这样的解释,我看秋姨始终是清醒的,疾病可能影响她的表达,应该还不至于影响心智吧……然而,我显然也无法影响她了。秋姨说的可能是对的,住进养老院,她可能真回不了家了,只剩下“剩下的日子”了。
这个年过得也不顺利,年夜饭让我搞砸了。父亲得知我竟然辞掉了工作,真要气死,抄起擀面棍就要兜头打来。母亲的口角最尖,她的声音分贝能压住炮仗,在我耳边怒吼。我躲进房间再不敢出来。闹成这样,非我所愿,但是我真的,太想离开了!越远越好。我不知道最后他俩怎么煮饺子吃饺子,没有喊我,看来是真气着了,要把怨气带到新的一年了。
“就这样吧。”我心里说,不免有点破罐破摔的味道。
我想好了,如果今年没能考出去,我还会继续考的……
不过,后来还真有好消息:我的分数够上了统招线,再等我在网上填报的学校分数线出来,还是有机会的!这已经是太好的消息了,我和几个谈得来的朋友分享了,她们都替我高兴。唯独不敢和爸妈说,这事在家里根本不能讨论。这段日子我找了个短期工作,免得在家天天和他们大眼瞪小眼,下班后在外面吃饭,尽量找地方待着,捱到天黑再回家。
这段时间又去看了秋姨。她状态尚可,伤腿还是痛,不过能坐起来,能挪动自己,她已经很高兴了。
“你来了,正好,帮我跟他们说说,清明节我要出去,你记得?像去年一样。”
“现在还早着呢,着啥急呀秋姨。”
“不急?我日子没几天了。我知道他们不会放我出去,我知道的,我算是来这里坐牢了,没法子了,咳。”
她没提上次说过的“婴灵”,我也没问。
秋姨听我说了要去复试的事情,分外高兴,关于我奔赴的那个南方城市,问了好些话,像是很神往。是呀,那个城市好远,比“关内”还远,比江南还远,我们一出生都不知道的那么远。现在我要离开家,往那儿飞去了,秋姨竟像比我还兴奋呢!
临别,秋姨从小柜里取出一朵小白花,纸做的,委委屈屈地,仿佛带着歉意:“妞啊,帮帮我,清明节我出不去的话,你替我去那个公园看看。你知道的,我俩上次,一起去的那个公园。你知道怎么做的。”
“秋姨,我知道的,好的,我可以去。”我马上答应了。
这是件小事,我何乐而不为呢。我当时想,清明节还远着呢,还有好些日子呢。
(待续)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