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说故乡也叫血地,因一个人生在那里,其实一半就已经死在那里,所以,故乡也叫血地。年轻些是不会相信这鬼话的,因心无感触,人一生的一些认知或感触,非不到一定的年纪,是感觉不到的;城里人也不相信,久居城市的人只有家,没有故乡,整日价面对的是钢筋混凝的世界,人来人往只是来往,回到家那是另一个世界。所以,城市人更相信有朋友之说,也懂得朋友的重要性。农村人是只有远亲近邻的,没有朋友的概念。
城里人和农村人所面对的生活也不一样。城市中,离了钱是无法生活的。所以,城市人是把挣钱作为生活的,或者叫事业。农村里,离开钱也是可以生活的,所以,农村人是把天地花草粮食作为生活的。他们脚下所踩的土地,也是他们的归宿。他们的眼界固然没城里人宽,但他们的自由和智慧绝不会比城里人少。他们可以看见小鸟临水自娱,水让小鸟润泽,小鸟在水中可见自己的美羽。于是它鸣叫,它的鸣叫是它的笑,也是水的笑。然而,小鸟自信振翅,飞向蓝天时,也很清楚,它歌唱时扭头而看见的水草边一动不动的蛤蟆恰是另一个丑陋的自己,所以,它不会离开它飞翔的那片天空,因为那里看得到全部自己。
这张图是显示城市中人的,城市中形成的光影相当有趣,走在其中的人们会呈现很突出的效果。城市人一切如此,明暗交换。 (摄影:Satomi Kikuchi)
而真正农村的生活,也许颜色如此。整日工作之后,农人踏上了归途。 (摄影:Davy L.)
念故乡的人,必是以故乡为归处的。恰如沙漠里的居者,并不会因少雨而离开沙漠,在他们眼里,那无垠的沙漠,是渴死的水,是他们的故乡。
故乡有大有小,因人而异。远离大陆的人,在他们心中,故乡足有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乘以五千年那么大。身在大陆却远离生身之地的人,在他们心中,故乡恰如他出生时所见的那么大。也许是几座大山围起来的一篇天空,但有蓝天,有花草,有鸟兽,有桃树、杏树、梨树、钻天杨,还有桑树。对,还有那春绿夏黄的麦田,有招蜂引蝶令人晃眼的油菜花,有蔓延于河边的苜蓿。
那条河,终年不变,除非人想让它变。
我故乡的河,也是变过的。
那村子是完全的山中村子,山的对面是山,左边是山,右边还是山。东西两脉起伏若龙的山中间有片开阔地,弯弯曲曲伸展着一条小河。河两岸的平地是山里人的沃土,即农民口中的一等田。
恰是为了这些一等田,据说在人民公社时期,这条河,被人力强行改变了它脚下的路。人们总是感叹科技的力量,其实人的力量是无法想象的。一条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河,单靠一个村子的力量,就让它改变河道,而他们的工具只有双手、铁锹、撅头,没有任何科技力量。村里的第一辆高科技产品——手扶拖拉机——也是80年代初才有的。
带头改河道的是当初的生产大队对仗,改河道的原因,据说是因为他家有好几亩田地太靠近旧河道,每逢大雨,洪水一扫而过,最遭殃的是他的庄稼。于是,他指挥一个队的人力,把河道改得远离他家田地。
但这说法来自于村里其他老人,可能有怨愤或者嫉妒之心,因为人民公社时期,田地多为共产,自留地不会很多。所以,这生产队长的私心,或许被夸大了。这生产队长,我是见过的,我出生于八十年代末。那时已经没了生产大队,原先的队长自然不再是队长。他已经年过半百,头发和他的短胡茬已经花白,沉默寡言,只知道自己干自己活,并不爱和人说话,看不出有当年指挥“千军万马”的气质。
他有两个孙子,一个孙女,自然是我的玩伴儿,我去他家的次数,多不胜数,然而直到他多年以后去世,他跟我的交谈不会超过五十句。
其实改河道,真的是个小工程。
我上初中时,要翻过一座山,那半山腰上,有个废弃的水站,已经看不出水站的样子,但遗迹可以看出很宏伟。其垂直高度约有近一百米,坡度极大,近乎直立,坡上隔一步多便露出钢筋水泥的柱子,近半处更有水泥砌成的水道,高大宽敞。
这种遗迹,几乎我所走过的山上都有,但全部遗弃,其功用据说是当年为了抽水、储水,以浇灌梯田。而那都是人力而为。其工作环境,不亚于古人修筑长城。
而当站在任何一座山顶往下看时,才会更加感叹人力之可怕。因为触目所及,全是整整齐齐的梯田,一山连着一山,即便再上一层楼,有了千里目,望出去,也还是梯田。而这些梯田,全是依山而居的人,用双手在大山上挖出来的。
梯田剪影,不必怀疑,你望出去的每座山,基本都是这个样子,可以看到很多梯田已经荒废,而那都是人用双手开凿出来的。
夏天它们是绿色的
冬季则如此
我们将这个活动称为“改土”。这是一项更为居大的工程,至少持续了三代人的时间。我爷爷自然不必说,定是参加过的。到了我,也还参加过。但到我那时候,已经非群聚劳动,而是挨家分派,完成多少是跟每年要上缴的公粮数量成正比的。类似于强制分派。
当然不是分派给我的,我只是帮父母干活。
劳动过程很简单,每家按人头分派好田地,定期完成。自带工具,自带干粮。我家通常是我同母亲一起去,带足了干粮,清早爬上山,到指定的田地里。因为梯田都是在山上挖出来的,所以并不平整,有些梯田依然倾斜度很大,从里到外,像一块斜搁的木板。所以,要把里面高起来土运出来,添补到低洼处。总而言之,四个字,削高补低。
工具只有铁锹和撅头,如有能力,可带着架子车,把土运出来。
但到了我那一代,人们参加集体劳动的积极性已然不高,所以并不拼命。凑合完工交差即可。梯田的壮观和美丽,要在每年的五六月才能见到。故乡多种小麦,四月左右小麦抽穗,漫山遍野都是绿色,每个梯田像一床绿油油的毯子。
麦子抽穗的翠绿
五六月份将要成熟,漫山遍野都是一片金黄,站在山顶一望,黄色的波浪随风起伏荡漾,令人魂醉。
六月份之后,你会发现,几乎是在几夜之间,黄色的波浪似乎被上帝之手偷走了,漫山遍野全不见了。而这巨大的工作量都是用双手完成的。一双手,一把镰刀,那漫山遍野的金黄的小麦,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被收割完了。满山梯田里,只错落层次的立着金黄色的麦剁子。圆顶,戴帽,像是原始人的居所。起麦剁是个技术活,有人干得糙,有人做的精。做得精的麦剁,连头顶的“帽子”都跟整个麦剁是协调的,从头到脚,是一种流畅的金黄线条。当然,防雨、防蹋功能也强。(注:麦剁的“帽子”是在捆麦捆时将麦绳往根部扎,然后将前端麦穗部分向外分开,便成了一个茶碗盖状的“麦子”,再用长柄叉戴在麦剁顶上,防雨。)
那时候,再站在山顶望,只能由衷的感叹一声,人真是不得了。
整山整山的麦子,几个日夜,就全不见了,而且是用双手收割!这绝对是城里的文明人无法想象的。也许他们会说:傻呀,不会用收割机吗?
其实,大山里的路并不允许大型机器进出,而进入梯田的路,更是几乎不像路,多数路只是人力修出来近容人畜和架子车进入的窄道。少数梯田,在最下层的,更是只有羊肠小道,割好的麦子,只能用人力背到上面来。一亩地的小麦,基本在二百个麦捆左右,一般人一次背六到八个麦捆,像我这种丁壮劳力,一次可以被八到十个麦捆,那么也至少需要二十次才能背完一亩地的小麦。
村里的田地,以五口之家来说,所种的小麦大约在十五亩到二十亩之间。其中一大半是山地梯田。河边平坦田地有限,每家只有几亩。
我种过的最远的田地,在三座山以外的山顶,直线距离大约有两公里左右,但上山下山的来回,路程可就远了。荒凉无比,几乎无路,当然不会去种小麦,偶尔种燕麦之类的杂粮,没几年也都不愿种了,荒弃了。
近年来,村里已经近乎无人,只剩下一些老弱妇孺,田地是没力气去种了。政府将梯田划分,倡导植树造林,于是多半梯田里种上了槐树苗。存活少,死亡多。因为植树造林是有补助的,所以谁家都想把远一点的山地挪去植树造林。所以,免不了贪污腐败事件,村领导们的地,当然是优先植树造林的了。没挨上份的,自然都荒弃了,很少有人去种粮食,满地的荒草蒿子,在山野里,野草的生存能力远远超过人们扶植的树木,即便是存活的树木,也早已被荒草野蒿淹没。
我高中之时,那条我们上学常走的羊肠小道,又光又白,因为人来人往,草也难以存活,山上的小树苗梯田里,也是野草不高,因为那时候村里人多,家家有牲口,山草全被人们割回家喂了牛驴,长起一茬割一茬,树苗反倒长得快。
我大学时回家,特意走了一次那条小路,荒草掩腰,竟然有鬼气森森之感。那山上的野鸡、兔子,本来都已经很难见踪迹,但又开始漫山遍野的都是。走着走着,草丛里飞起一只野鸡,呼喇喇吓人一大跳。
另一让人感叹人力可怕的事,是在我上中学期间完成的。每年的春季开学,必定是有一两周不上学的,全体学生和教师出动,自带工具干粮,全体植树。我上学期间指数的足迹,几乎到达了我们那个乡的各个地方。那是以班为单位,班主任为班长,划分植树小组,男女搭配,三四个人一组,定量任务,从早干到晚,乡委书记等领导坐着越野车上下巡查,山顶站着他们的请来的市里记着,架着机器拍摄。当然,过几天市里的电视台就能看到本乡人民自发劳动植树造林保护环境的报道。
只是很多年后,我回故乡,乘乡村客车,从最远的那山路上盘旋而上,见路两旁我们当年种的那些柳树已经颇为粗壮,柳丝依依,倒是突然有点感动。那几十里的路上,路边,山上,都有学生们栽种的树。
那时我也感叹,人双手的力量真的可怕,无论年老年幼,只要它付出,总会给出让你感叹的结果。
-end-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