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兵女兵那些事//稍息，立正

稍息，立正//

从社会青年变得像个军人，第一道门槛是百天的调教。我想说，这一百天是新兵集中的基础的思想、意志、体能和军事素质综合性训练。之后大致上像那么回事了，就像被人盘过一阵子的璞石看上去有些光泽。而要想从普通百姓真正成为合格军人，就不单是盘这么简单了，得浴火重生凤凰涅槃。这个过程，自个儿没撑得住投了汨罗江的那个老头儿，会站在你面前敲黑板划重点，告诉你14个字的秘诀：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开训头天，天空飘着雪。男女新兵由各班长带队跑步进入操场。上百号人穿着崭新肥大发亮冬装，紧张兴奋且忐忑不安地盯着队列前的指挥员。我第一眼见到我的指挥员时，立马想到了沾上蒜泥放进嘴里的罗汉肉。黑，瘦，劲道，一脸煮不烂的神情。

指挥员冷静审视，下达立正口令。声音洪亮透彻且霸气，新兵们顷刻有了神圣而自豪的感觉。接着，他字正腔圆、抑扬顿挫地告诉大家怎样才叫站立。头要正颈要直，嘴角紧闭，两眼平视前方。挺胸抬头，紧腰收腹，双肩微微上提。两膝并拢，手指微拢中指贴于裤缝，身体重心置于两脚之间。这时，各排长检查纠正兵们的站姿。

随后，指挥员命令各班长出列。穿着明显得体顺眼的老兵迈着整齐步伐，走到各自班队前列，他们将发挥榜样示范作用。指挥员下达整个时段最重要一声口令：全体都有，稍息，立正。然后摁下了暂停键。眼目前，世界就像被熊孩子捣鼓坏的电视机，除去屏幕上哗哗地雪花闪动外，一切都定格在零下20多度的雪山之下荒山之间。

这时，你会发现纹丝不动其实在动，明显感觉到身体前后左右小幅度晃悠。你还会发现飘雪无声其实声音很大，窸窸窣窣像交头接耳轻声嘀咕的场外观众。指挥员面向队列保持立正姿势，不紧不慢地说：听不到下雪声音，证明你心浮气躁，没有沉静下来。感觉身体晃动，说明你基本素质还没有，还不会站立。

等到雪花落在睫毛上，不再脱光了让你看它晶莹剔透的样子，已过了半个小时。有兵咚地栽倒，医护人员及轮值排长迅速将兵抬走。一个人倒下去，不是千百个站起来，而是一个两个咚地咚咚地倒下。这是因为紧张情绪影响，一种正常心理体质反应。

指挥员表情严肃，大声说到：战场上，身边战友中弹倒下，你是被吓死过去，还是纵身一跃，冲锋陷阵。说罢，沉默。脸色发青嘴唇发白的兵们悄悄深呼口气，重整站姿，渐渐眸子泛起精神。感觉脚麻手胀心跳声传到耳边，咸咸清鼻涕跑进嘴里取暖时，又过了半个钟点。指挥员看看手表，不屑地说：站姿训练是长期的，今天只是初步体验。营区门卫关卡岗哨，2小时一班。军事重阵隐蔽哨，4小时一换。你们应该清楚，你们的1个小时算什么。

晚上看电影。放映前，兵们整齐地坐在操场上拉歌，精彩程度赶上NBA联赛。领队排长和班里文体骨干率领各自队伍，单口唱众口合，左右开弓挑战应战：一排滴，来一个；来一个呀来一个。二排滴呀么呼嗨，来一个呀么呼嗨；二排滴歌儿唱滴好，唱滴好呀么呼嗨。三排唱滴好不好，好；再来一个要不要，要；给三排呱唧呱唧。四排四排，来一个；来来来来，来一个；让你唱你不唱，扭扭捏捏不像样；四排不来行不行，不行。

一声哨响，欢闹气氛戛然而止。指挥员下达口令：全体起立，立正。电影开始放映，全员立正姿势观看，直到一半放映停止。操场上黑压压像一片树林，鸦雀无声。指挥员扫视队伍，对兵们站姿、状态表示满意，下达坐下口令。哗啦啦全员落座。立刻一声全体起立，指挥员重新整队：稍息，立正。电影继续放映。两架35毫米放映机换了两盒胶片，再次停机。指挥员注视队伍，一言不发。许久喊道：坐下。哗地一声，短暂整齐，干净利落，接着一片空静。指挥员赞许地点点头，放映继续。

立正都立不正，怎么能算你当过兵。队列课上，指挥员告诉兵们，在车站地铁商场排队，在人头攒动的十字路口等红绿灯，人们一眼就看出你是个当兵的，凭得就是你的立正和站姿。那些天，营区到处是矗立在寒风大雪或刺眼阳光里的兵们，有的后背捆着木条十字架，一背就是一天；有的衣领口竖起一排缝衣服针，扎得腮帮子渗血。新训结束时，兵们个个标准的立姿，两三个小时轻松拿下。后来兵们探亲回家，母亲满目的欣赏和赞美，父亲躲在老远处默不作声抽烟，觉得儿子帅得自己都不好意思当他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