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号车厢

张小晚 摄影

（序）

绿皮列车轰隆隆地跨越长江，穿越秦岭，载着游客的兴奋和游子的期盼缓缓地驶入了大秦山川。

原以为有了动车和高铁，坐绿皮火车的人不会很多，虽然如今的绿皮车被称为特快，速度也着实快了不少，但当我穿过硬卧软卧餐车硬座等十节车厢往返一圈之后，发现居然已经过了大半个钟头，堵塞程度可见一斑。每一节车厢都一如既往地拥挤，泡面味，烟味，汗味和脚臭味混杂在一起，就是记忆里的火车的味道。

就连九号车厢餐车也不例外，继续丧失着自己餐座的功能，成为无座人员争抢的硬座。

1、

2005年，那时五一还是七天黄金周，心血来潮的我和男朋友在同学的召唤下，临时决定开启人生的第一场外省之旅，成都，就是在如此草率的决定中成为了第一站。

据说成都热得早，所以出发前一天特地去美特斯邦威买了一件宝蓝色和灰蓝色相间的短袖，顺便买了个白底绿苹果的六边形单肩包，两件东西花掉了我们半个月的家教费，剩下的五百元成为我们此行的所有盘缠，因此这次成都之旅注定是一场难忘的穷游。

我们一行五个人但仅有两张硬座票，其余三人都是站票，当然也包括我们两个。第一次坐长途火车，兴奋难当，因此整个下午五个人换着坐，打会牌听会歌时间倒也很快。

随着车厢里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最难忘的夜晚时光到来了。列车走廊里站满了无座的乘客，有一些坐车经验丰富的人随身携带可折叠的小凳子，任凭肥大的屁股在凳子上随意挤压，凳子依旧坚挺着。但有时候坐在走道上也麻烦，购物车或者餐车每隔几分钟就过来一趟，凳子还没有最热呢就得起身让路。但无论如何，也是好过纯站着的。

还有一些身背蛇皮袋子的人更是神通广大，袋子里随便一掏，蛇皮袋瞬间变凉席，平铺在两节车厢连接处的空地上，就是一张行走的单人床，旁边就是打开水的地方和卫生间，行动便利不少，比爬上爬下的卧铺舒服多了。也不用担心挡着行人的路，无忧无虑可以呼呼大睡了。

再身强体健的人到了夜晚也难免犯困，打牌结束之后，大家就张罗着两个女生坐在座位上睡，三个男生自行解决，于是他们同时想到了去旁边的九号车厢寻找机会。

为了不惊到熟睡中的乘客，他们蹑手蹑脚地穿过人群，来到紧挨九号车厢的卫生间旁，试图寻找进入的机会。

他们在外面透过磨砂玻璃看到里面有身影移动，可惜车厢门依旧紧锁，三个小伙子被挤在卫生间旁的过道上，听着火车在群山峻岭中的轰隆声，直到寒意逼来，东方微亮，九号车厢的门才打开。随着售货员用清亮的嗓音喊着：“早餐供应：包子，花卷，鸡蛋，面条，炒面，十元一份”，车厢里的人们就像听到公鸡打鸣一样顿时沸腾了起来。

2、

再次与九号车厢产生交集已经是一年以后了。

圣诞前夕，每一个即将毕业的大学生都穿梭在各大高校的招聘会现场，大家每天说的最多的，不是哪一对谈了近四年恋爱的情侣和平分手了，就是某某某都不用找工作，家里都给安排好了，当然对于一心想要出省的我来说，只关心什么时间学校会有外省学校的招聘会。

但是机缘巧合，还没有等到外省院校的招聘会来，我就决定远赴千里之外去一所省重点高中签约了。

在信息比较闭塞的十几年前，大家除了在学校网站上等待消息很少主动去上网搜寻信息。在理工科男友的支持下，他给了我一则在某外省教育局官网上看到的招聘信息，经过联系确认，我们决定在他们未开始校园招聘之前直接去学校试讲应聘。

回想起来，我还挺佩服自己的，独自一人前往未知的路是需要勇气的。考试在即并且为了节省火车费，当时我想着自己一个人去，就只买了一张硬座票，可是当男友送我到车站列车即将关门的那一刻，他跳上了即将启动的陇海线。

他无坐票那是自然的。列车载着两个年轻人的梦想一路向东，我坐靠窗的位置，他就站在我旁边的走廊上。偶尔旁边有人短暂地离开，他也会坐下来歇歇脚。亦或我和他轮流坐。一晚上就在一路畅聊和对未来的憧憬中飞驰而过。

第二天的朝阳唤醒了趴在小桌上酣睡的我，肚子一阵微痛，才觉察大姨妈提前报道。看着旁边的拥挤的人群，尴尬之余才悄悄告诉男友没带卫生巾，他立马说去餐车问问，或许会有。之后他一路穿梭，从三号车厢到九号车厢，来回不到半个小时，我却感觉过了半天。

当他出现在我面前时，除了塞在外衣口袋里的卫生巾，要有一盒热腾腾的包子。

他刚到九号车厢，门就打开了，因为早饭时间到了。我猜测他肯定是觉得只买卫生巾不买饭不好意思，所以才买了包子。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他真的红着脸说只买卫生巾，在告知没有的情况下，他才想起早饭时间到了，而我正好肚子不舒服，想必吃些热饭会有好转。正当他在踌躇去哪里买卫生巾的时候，车辆到站了，他远远地看见了站台上的小推车就飞奔了下去，然后麻利地花了五块钱买好一包粉红色的xx空间之后，又火速地回到车厢里，最后拿着我需要的东西出现在我面前。

当然，就在我去卫生间的路上，他也没有忘记用自己的大外套帮我做掩护。从那一刻起，大学还未毕业的我决定嫁给愿意帮我在列车上买卫生巾的他。

三天之后，我们一起拿着劳动协议坐在返程的九号车厢里吃着早餐，畅聊人生与未来。

3、

在动车与高铁快速发展的年代，坐绿皮车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十年前的那个五一，没有买到车票的我在黄牛的带领下，花了八十大洋坐上了开往远方的九号车厢。

这里的椅子虽然也挺硬，但是桌子却比硬座车厢里的小餐桌大了许多。一张桌子可以坐四人，正好可以打牌或者下棋，都留有足够的空间。我旁边是一位在校大学生，闲来无事会聊聊大学里的一些生活趣事。大学生的对面是一位白净斯文的男生，浓密的板寸头里多了一丝北方的狂野气息，他旁边的位置是空着的，所以他的双肩电脑包随意的放在椅子上。

刚过两站路餐车里又聚集了很多人，直到每一把椅子都找到它的主人，车厢里才恢复了宁静。一位戴着耳机的大波浪妹子坐在了我的对面，哦不，具体的说，应该是大姐，因为即便她脸上浓厚的妆容也无法掩盖脖子上的一圈圈细纹。看到耳机女，旁边的男生本能的将原本放在椅子上的背包收起来，轻轻地放在腿上。

夜深人静，困意袭来。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对面的耳机女和狂野男并没有座位上，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背包和一个耳机孤单的躺在桌子上。

洗手间的旁边，永远都是烟民的领地，在两节轨道的连接处，一对男女正在紧紧拥抱在一起，时而低声细语，时而欢声笑语。一头披肩大波浪随着火车的晃动恣意地摇摆着。一时间，我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但直到接下来的一幕我才相信我没有看错。

过了一会了，他们俩个回到座位上，相视一笑之后，相互依偎着坐了下来。后半夜我没有了睡意，随手拿起一本书，他们就像一对深爱的情侣一样相拥而眠，直至天亮。

到站后，大家各自收拾好行李，时刻准备着迈开麻木的双腿，冲出封闭了一晚上的车厢。江南的朝阳也分外柔和，为略脏的深绿色车身皮了一层金纱。微风习习，吹乱了行人满头的大波浪。她捋了捋发丝，带好耳机，就像昨晚出现时的那样，没有说再见，一个人径直朝出口走去。

伴随着人群的嘻哈声，他走在我身后，成为九号车厢最后一个出站的乘客。背好双肩包，两手插裤兜，不紧不慢地顺着人流的方向走去。

时过境迁，周围的人和事都在变，唯有一成不变的九号车厢承载着它不唯一的使命带着你我他奔向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