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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零年的冬天,下过雪的庄稼地、水泥路、村头的水塔都被覆盖了厚厚一层白色的羽绒。夜幕下,十岁的阿龙率领我们后沟五人组:阿龙、皮蛋、杨蛋、永超和我,徒步前往隔壁村的网吧去包夜打游戏。穿过大门,阿龙一把推开门走到老板面前,说:
“老板,五个人包夜。”
老板是个老大爷,支起干枯的手臂搓了搓眼睛,说:
“小孩子不能包夜,早点回家吧。”
“老板,这就是你不对了,我们可不小了还是五个人一起,20多块钱呢。”软磨硬泡下阿龙说服了老板。
不过包夜需要凌晨才开始,我们分别站在三台电脑椅后边,默默注视着别人的电脑,屏幕上是穿越火线和地下城。
阿龙不仅能说会道,还上的瓦房、下的厨房,他的厨艺我是亲口品尝过的。同年的夏天夜晚,我们有六个人到隔壁村偷鸡,多出来的一个是彬彬。第二晚在杨蛋家架锅烧火,不一会用不锈钢盆端出来热腾腾的鸡肉,众人大饱口福。试问,那年头的乡下家家户户一年又能吃几次鸡?
每每我和母亲抱怨说:你看阿龙都会做饭,你也不教教我。母亲则会说:男孩子家不用做饭。一次趁她去收拾庄稼,我用生虫的玉米面煮了一锅汤,用油煎了半碗夹生土豆。母亲这才教我炒土豆的诀窍,加水。
王庄村算是前后村中的大村,还拥有自己的一所小学,邻村为了省钱的大人便会把小孩送来读书。小学卢校长兢兢业业,曾大展宏图地向学生和家长宣告:学校后面会发展成操场,摆放篮球架、羽毛球场、乒乓球台案……
村里小学只有五年级,附近大村的负责人过来招收六年级新生,宣传说:
“全乡前十名,我们不要学费、住宿费,还有吃饭补贴。”
我问:“第十名是不是也可以?”
后来我才知道,村里和镇里的排名相差甚远。至于阿龙,绝对可以拿到宣传员所说的补贴。
六年级、七年级我到了另外一个大村借读。听说阿龙直接到了镇里读书,借住在他大哥、我堂哥家里。我借读的小学,吃饭便宜住宿免费,大概母亲也觉得十分划算。
同村前往的还有三个男生、五个女生,没有一个不是苦出身。王的父亲身体有碍、李的母亲脑袋有些问题……
镇里的中学能顶三五个村小学,独栋的食堂、宿舍、教学楼,占据了学校大半,剩下的空间做了一个体育场和绿化绿植。有理由怀疑,中考不需要考体育的话,学校会把操场也两栋教学楼,这样就可以把镇里另一所中学比下去。
九年级有三个班,寒假过后会筛选出好学生进入新九一班。七月份出中考成绩,一中录取了镇中学十五个同学。一年中,我虽没到过堂哥家,确也走过中学的角角落落,不过哪里都没有阿龙的踪迹。
一次周末回家,妈给我说:
“阿龙不上学了,已经退学了。”
我说:“为啥?”
妈回:“因为玩电脑。”
东打听西打听我才得以知晓整体概况。阿龙寄宿在他大哥、我堂哥家里,他哥家里富裕一些,还有一台电脑。打五年级起,在另一位堂哥带领下,我和阿龙就出入过网吧几次。后来,他就沉迷电脑游戏了。
堂哥家里为他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游玩场所,成绩可能也是一落千丈。再后来,他就不念书了。
二零二一年夏天,我到孟津做辅导班老师。源自对小朋友的的喜爱,我在手机上发了分享,阿龙刚好看到了。我与他聊天过程中,得知他曾在这里饭店打工。阿龙说:
“那时候刚从学校出来,初入社会还不知道干啥。经亲戚介绍到了孟津一个小饭店,平时工作也就是端盘扫地擦桌子。后来结工资时候才知道被坑了。这里的老板太黑心了,看我们是未成年就欺负我们,最后三四个月下来还赔了几百块。”
我问:“还记得当时的饭店不?”
他回:“那时候小,在哪里上班都忘了。要知道的话,现在非过去揍他一顿不可。”
二零一七年寒假我到江苏打工,年后元宵节那会,我才从江苏回家。路上算不上车马劳顿,不过得坐火车20多小时。刚到家,母亲就给我说:
“前两天有人给你姥爷打电话,说你从网上贷款了。你姥爷给我打电话,我说肯定不是你。”
我说:“网络诈骗,我肯定没网贷。”
妈让我给姥爷打个电话,向他解释清楚。她还向我说了一些我大伯家的事,说是阿龙网贷还不上,人家催收的公司就一直往我大伯手机打电话。
元宵节前一天,我骑车到大伯家走亲戚。才几年没见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不过脸上的皱纹倒是没多,不仅没有发福背还十分挺直。关于阿龙网贷的事,大伯倒不觉得丢人,笑着说:
“催还的人变着法打电话,我也不着急,收不回钱让他们着急去。”
我说:“那钱阿龙还了一部分,还是压根没还?”
大伯说:“我也不清楚。刚开始催还的人霸气的很,一定要本金和利息。再往后就说只要本金还了就行。”
我着急的问:“那你给钱了没?”
大伯说:“一分没还,我连儿子都没见到。那兔崽子借完钱就没再回来过,在哪里也不知道。当面的话还好说,能清楚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起码还能有个着落不是。”
大伯留我吃饭,我说还得去看我大姑就离开了。碍于面子我也不能找阿龙问清楚,就主动抑制对这件事结果的好奇。
某个周末凌晨,阿龙主动在手机上和我聊天,他说:
“太无聊了,真是太无聊了。”
我问:“怎么啦这是?”
他回:“在上海这边做网店客服呢,上一休一。后半夜都没人来咨询,太无趣了。”
我看到过他分享的照片,里面有一个女生。他说是他女朋友,俩人一起上班,租房子住。我想着还真不错的,好小子。他自小就有女生缘,嘴还甜,女朋友也有过好几个。
在我们六个伙伴里,五个都还没碰过女生手的时候,他或许已经吃过了禁果。我无论如何也忘不了,从网吧回来的那晚,阿龙绘声绘色的向我们介绍他们在床上是怎样的姿势和动作。
考研时候需要5000多的报班费,不是买公共课而是一门手绘课,不报班不成。爸在工地干活,那时候刚好没到发工资的时候。为了凑齐这5000块,我向大伯二伯开了口,希望他们借给我,他们二话没说就打开了钱。
大伯打电话说:
“家里也没钱了,昨天刚把去年的麦子粜了,刚好你今天用。”
我心里难受,没有说出来话。他接着说:
“钱你用着,不够了再说,俺们在家也不花多少钱。”
我想起来了我小时候的一篇作文,写的是人性的善与恶,反面例子就是我爸的兄弟姐妹,正面例子是我妈的兄弟姐妹。后来的后来,妈和我说了很多,我才得知到两者完全弄反了。
阿龙最初的工作可能是服务员,也可能是销售员,不然也可能是后厨小工。就是不太可能有很高工资的那种。一次手机上他给我说:
“希来哥,帮个忙呗。”
他确实没有当面叫过我哥,我自然也猜到了他要我帮忙的是什么。他接着说:
“借我两百块钱呗,工资发了就还你。”
主要是因为他爸我大伯,我曾用过他爸的钱,虽然阿龙不知道,我也没好意思拒绝。就给他打了过去。时至今日,大伯打给我的和我打给阿龙的,彼此都没有归还。
大学毕业的那个夏天,阿龙说他要回来了。或许是父子的隔阂已经消除,重拾亲情,或许是他在外面待够了想体会家的感觉。总之,他回来了。
我问他什么打算,他说先歇歇再看。他说是我们共同的表弟接的他,说:
“我早都到站了,主要是两只猫。托运的猫比我晚到四个小时,错过了末班公交车。”
待了几天我看到他发的图片,是啤酒瓶、猫咪和空酒杯。我也不知他下一步从哪里干起,他闯荡这些年的社会经验势必也比我强很多。
想起阿龙,我总会想起小学的场景。学校门口、后沟坡头、他家屋里,都是我们五人组的活动场地。若按照正常节奏下来,他或许是我们五人中最有前途的,有胆量、有魄力,能说会道。
模糊中,我忘了自己是否问过他:
关于上学的事,你后悔不?
不后悔,上学真的不适合我,还是上班干活适合我。从小时候起我就喜欢跑跑闹闹待不住。还有因为我玩游戏的原因,打字特别快,只需要看第一个字母,做客服顺心应手的很。不像你,喜欢安静。对了,现在还是不吸烟不喝酒吗?
阿龙的妹妹我的堂妹,在高考报志愿以后问过我怎么报志愿,阿龙似乎也很上心。最后虽然是读了一个专科院校,到底也算是家里的第一个大学生。
堂妹时常在网上分享一些学校的风景和建筑,每次点赞的都有阿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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