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土《青四章》的神秘蒼茫之美

古土《青四章》的神秘蒼茫之美

——Edith 28/03/2018

        在群海裏，不早不晚，就那麼正好看到了這題目《青四章》，我將她們拾起，帶走，留在簿子裡，細細品味，想寫卻遲遲無法動筆，不知從哪裏寫起。總覺得這四首小詩包涵了許多字面上和字面裡字面後的意思。我讀她們，一遍又一遍。隱隱約約有一些東西浮出心，又不明顯，再放下，而心裡，的確是一直掛念著這《青四章》裡的青眼，青鳥，青蓮，青女。美，在高山上，在藍天上，在湖泊，在澄明之上⋯⋯還有，還有⋯⋯

這四首是古土先生年輕時寫的詩，所以應該將她們放在那時的背景下去理解。這四首詩都有一句古詩詞或銘文，或訓辭做詩的引子。

（一）青眼

仲宣樓頭春色深，青眼高歌望吾子。

            ———杜甫

        青眼，從天上望向人間的眼睛，尋找著她所喜歡的人兒。找到了，一路地看顧他。這地上的人兒冥冥之中被帶領看顧，一路歡快地走著，遇到溝溝坎坎，也是滿懷歡喜地跨越。在一汪藍碧的湖水前，駐足，望著那沒有白雲倒影的玉水，少年人突然頓悟了什麼：這高原之上的湖泊呵，是雪山綠色的眼睛（青眼），她望向晴空藍天，天也注視著她。少年人望向青眼的時候，如同站在他輪迴來到這個世上時的電光接口處：廣渺的星空，一切俗世之事全隱於無有，只剩了澄明。這時，一群有著湖泊一樣碧綠的眼的天女們降臨到大地，攜著少年的雙臂徐徐上升，接近天庭。經歷了這樣的頓悟，詩人不禁仰天而問：您賜天地睿智與我，那我用以歌唱的唇只屬於您，對嗎？天地四圍「無語，青山以安詳優美的姿態靜立，似乎早已得知行人已經到達的消息」。無語，是因為確信修行的人已經得悟，到達澄明。

（二）青鳥

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

          ———李商隱《無題》

        青鳥，在西邊從少年誕生的那天起開始起飛，似乎是尋找命中註定的那個少年，要將銜著的幸福放在他面前。那一天，青鳥找到了，少年正好和鳥架一樣高。青鳥舒展雙翼，盤旋在少年的頭頂上空，等待降落。當她降落，少年雙手合十，在心間感受到了那賜下的幸福，雖然他來不及穿上偽裝。常年野外風霜雨雪，陽光曝曬，少年「赤首黒目」，那是青鳥第一次見到他的模樣，如今她不期而至。「翅膀拍擊沒有聲音，心靈交談沒有聲音」。這青鳥是為少年銜來幸福姻緣呢？抑或青鳥本身就是少年的朦朧所愛？不得而知。

（三）青蓮

滿月為面，青蓮在眸。

——蕭綱《釋迦文佛像銘》

        清 钱谦益 《莲华峰》诗：“惟有青莲眼，尝见胜莲胜。” 滿月面，青蓮眼，通常應該指佛的慈悲面相。這首詩可以看到作者深沉的佛教背景。他站在那趺跏坐在須彌座上的佛像前，想到自己在塵世孽愆的一生，他想撲倒在佛的腳前，「俯首低眉」。他想用他的眼睛看那青蓮眼中無法抵達的湖光山色。這湖光山色，是作者靈魂想抵達的靜淨之處。既然到不了，就祈求還原到他的前生為石匠，每日敲打雕琢佛的基座；要麼期盼佛用目光點亮此世，「飛揚石頭般的靈魂」。這句是亮點，希望石頭般沈重的靈魂可以飛揚，這是很高的精神企盼！最後成為「一對完好的雕像」。我不太理解他那時的感受，但他的石頭般的靈魂，是否真能飛呢？畢竟最後成了雕像了？

        寫到這裡，我不禁想到我的信仰，基督的慈愛，上帝的應許：【詩篇 16:10-11】因為你必不將我的靈魂撇在陰間，也不叫你的聖者見朽壞。你必將生命的道路指示我。在你面前有滿足的喜樂，在你右手中有永遠的福樂。

（四）青女

青女乃出，主霜雪也

——《淮南子·天文訓》

        這是我四首中最喜歡的一首。主霜雪的青女來了，他是多麼地心花怒放！這裡已經看到詩人的詩意世界：雖然此時他已走過命運的二十四節氣，暢通無懼的心已經明白和看透許多世事，「失去愈多，得到愈多」，看蒼茫大地，滄桑歲月，他也已經在磨練與修行中，看淡名利。於是，「自酌自饮自醉时瞥见分母下的一己醉卧」，這分母之下，即是雪線以下的山坡，也許那時正是滿坡金黃被一層薄霜覆蓋，美麗的秋菊滿山遍野；也許是傍晚時，他舉杯自言自語道："晚來天欲雪 能飲一杯無?"遠遠望去，那手捧著花兒微笑看著他的是誰呢？多美的情景啊！

      他看得出神，飲得暢快！於是對著山高聲歌唱，猶如「無花無草的山祈求雪花的歌」他多麼希望自己也能像山那樣被雪花裹挾，裝扮，擁有！像雪山那樣在雪線之上恣意相愛！青女帶來的雪啊，是最暖最暖的。晴日啊，與雪相比，就只是溫暖後露出的微笑了⋯⋯

我被這首詩描寫的雪山，詩意，詩情，畫意⋯⋯天地人合的美，深深地打動和陶醉了！

《青四章》，雖然有些因為宗教信仰的不同，讓我無法完全理解他詩中的含義。但從詩歌本身的美學價值看，它具有一種神秘而遼闊的美。讓我看到了青藏高原上的蒼茫和神秘，也看到詩人內心的遼闊和深沉。曾讀過古土的一首關於他詩觀的詩，貼在這裡，也許更容易理解他的這四首詩的詩歌藝術和他想表達的詩歌內在和外在的美和韻味。

    我的詩觀

  （作者 古  土）

                                                                           

像把玩一塊美玉

看一瓣大蒜

味道，形狀，還有發芽的希望

從這一瓣上想像

完整的一頭蒜，七八個擁抱的兄弟

或者僅僅是一種結構一種力量

進而，長長的一辮子大蒜

一灘石頭躺曬在時間的河床

不同的命運

但都不在美麗姑娘的肩上

像閱讀一張地圖

讀一片綠葉

脈絡，顏色，還有它內心的季節

從這一片葉子觸摸

那棵夢中的大樹，星空的仰望者

同時默默緊握飛翔者的手

進而，莽蒼蒼的一片森林

微風朗誦著清新的書頁

還有林中蜿蜒的小河

倒映你心中所有的景色

或者，不需要如此複雜

只是一顆蔥頭

眼淚之外

理解，理解，再理解

從表皮到內核

需要比一生

還長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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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四章

                              古 土

青眼

仲宣楼头春色深，青眼高歌望吾子。

                    ——杜甫

青眼顾我

遂顿悟于没有白云的湖泊

一个高贵的生命又一次诞生的迹象

（僧侣的队伍翻山越岭自神湖失望而归）

轮回的接口焊花闪亮

豁然开朗，这一刻

星空迷乱，众目晕眩流泪

一切不见于超明

而此时，她们翩然而至君临大地

携我双臂徐徐接近天庭

感谢神

您对于天地的睿智

神啊，我问

我用以歌唱的唇属谁

无语

青山更以安详优美的姿势静立

似乎早已得知行人已经到达的消息

青鸟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李商隐《无题》

青鸟西来

是从我诞生的那天开始起飞

而今我的高度正合鸟架

舒展双翼，以待降落

只在你降落我心间的时候双手合十

赤首黑目

那是你第一次看见我的样子

这次君临，你不期而至

我来不及穿上伪装

翅膀拍击没有声音

心灵交谈没有声音

青莲

满月为面，青莲在眸。

    ——萧纲《释迦文佛像铭》

青莲在目

趺跏于须弥座

尘世的我更生一个孽愆

原谅我

我想仆倒，永远地俯首低眉

还想用我的眼睛看

你的眼睛

那里的湖光山色我无法抵御

要么，自我发配还原前生吧

那时我是一个呼吸岩尘的石匠

锤錾丁丁，吟唱咿咿

劳作一生只为你现在的基座

要么，用目光点亮我此世吧

用抚摸解放我

此生雕你玉的腰肢

此生凭借和你的注视

飞扬我石头般的灵魂

在一片废墟之上

我们是一对完好的雕像

青女

青女乃出，主霜雪也。

——《淮南子·天文训》

雪霜以降

我心花怒放

已明了命运的二十四节气

浩浩然从畅通无惧的心底走过

失去愈多，得到愈多

自酌自饮自醉时瞥见分母下的一己醉卧

无人羡慕此时的奢侈

听见声音从唐朝传来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而拈花微笑的是谁

山啊山啊山啊

无花无草的山祈求雪花的歌

裹挟我，装扮我，拥有我

雪线之上让我们恣意相爱

最暖的是雪是雪是雪

晴日只是我们的微笑

古土《青四章》的神秘蒼茫之美

詩作者簡介：古土，古里古怪又土里土气之谓也，后以「源引远流谓之古，根植沃野谓之土」以自励。1962年3月生於青海乐都，汉藏混血，农牧皆通，牧羊、种地皆精。长期从事新闻出版工作，曾为新华社主任记者，还办过出版社和杂志。新闻作品屡次获奖，诗亦偶尔得之，曾获诗刊社全国新诗首届大奖赛优秀奖。第二职业为心理医生。现居加拿大多伦多，主編一佛教雜誌。作品散见《诗刊》《绿风》、香港文汇报副刊等。

注：文中圖片來自「夢溪筆談」的夏立新先生的旅行拍攝。非常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