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二十多年前一个三九严寒的冬夜，北风好像千万头怒狮在咆哮，电线在空中飕飕地打着呼哨；大雪纷飞，如鹅毛，如棉絮，如梅瓣，整个世界冷如冰窖，校园在疯狂肆虐的暴风雪中瑟瑟发抖……
那时我正在故乡关中的一所省级重点中学上高三，离决定命运的高考鬼门关只剩最后一个学期了，学校视考场如战场，视学生如战士，视成绩如战绩，各科老师，尤其是班主任老师，把学生管得比监狱的劳改犯都严格:迟到早退一分钟都得室外罚站，擤鼻入厕都要规定确切时间……这样做虽是为学生们自身好，用心良苦，但因为弦儿绷得太紧了，常常遭到学生们的非理性反抗，不是在教室墙上偷写诅咒老师的话语，就是在宿舍里集体群骂老师，以宣泄压抑、怨愤和焦虑。
此刻，我们上完晚自习回到宿舍，正躺在被窝里七嘴八舌地大声群骂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广老师，仅仅因为他今晚多给我们布置了一篇作文。
“广老师，杀人犯！"
“广老师，南霸天！"
“广老师，蛊惑仔！
广老师是关中本地人，家在秦岭深处，说得一口比播音员还标准的普通活，人高马大，方脸寸头，目光如烛，魁梧得像一棵国槐，打得一手八卦拳；但常常却雅如绅士，满面春风，爱生如子，最崇拜法国大文豪雨果，自称雨果门狗，口头禅便是雨果那句四海皆知的名言:“比大地广阔的是海洋，比海洋广阔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加广阔的是人的心灵！”大家都听烦腻了，戏称广老师在用这句名言为自家广姓作广告。不过，得承认广老师确实有雨果的几分风采，讲课如讲演，情采飞扬，妙语连珠，秒圈铁粉，效绩双佳，是省级优秀教师，唯一的不足就是常常因为忘我发挥而延时拖堂，尤其是时不时连哄带骗地多布置作文，还美其名曰:“培养中国雨果！"
大家越骂越兴奋，越骂越起劲，越骂越离谱，简直成了一场秦骂大赛:
“广老师，我操你爷！"
“广老师，我操你妈！”
“广老师，我操你姐！"
…………
“住口！你们得是疯了，再胆敢骂一句试火一下？"突然之间，广老师不知何时早已站在宿舍里，喘着粗气，强压着冲天般的怒火，竟然一时忘记了说普通话，用关中方言大声恕喝斥道，整个人仿佛火山要立时爆发，仿佛锅炉要随时爆炸。
大家一瞬间吓坏了，惊恐万状，不知所措，真想一头撞个地缝钻进去，但苦无此功，只好一个个全都把头蒙在被窝里，屏声敛气，小孩子一般惴惴不安地想:“广老师文武双全，此刻他该不会一怒之下杀了我们吧？"
宿舍里空气仿佛完全凝固了，悄无声息，只能听见窗外呼呼的风声和广老师不断抑制的喘息声……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或许是一个世纪吧，广老师终于控制住自己，平静下来，走到门口，恢复用平日那充满磁性的普通话说道:“孩子们，每个人都有爷爷、妈妈、姐姐，骂别人时想想自己。今夜有暴风雪，我放心不下你们，所以特地来查看大家是否关好门窗，没有别的。早点睡吧，明天早自习还要检查古诗文背诵！"
说罢，广老师轻轻地带上门出去了。
宿舍里依然鸦雀无声，同学们一个个在心里哭成了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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