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婆，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一个强悍的老人。她的强悍在于，她可以几十年如一日，如一块磁石一般，镇守着“老家”这么一个地理上的、精神上的座标。
她18岁时和我的外公结婚，外公比她大两岁，当过会计，早早地就全白了头，外婆说外公，“不喜欢多话，在一个厂做工，对我有好感，也不怎么说，就是下班后跟着我后面大老远，送我回家。一天两天天天后面跟着送，叫人有点害怕。”就是这样年轻时木讷害羞的，没什么亲人的外公，与同样亲人凋零的外婆走到了一起，生活了一辈子。
外公一辈子在这个家甘当绿叶，对外婆没吵过架，没动过手，没急过眼，大事小事都有商有量，但决定权大部分都让给外婆，做人情、出风头的事也都让给外婆……他们的日子，过得艰苦而平静，养育了5个子女。
我印象中的外婆，从一开始就是老人了。那年夏天，老屋堂屋后的空房养了七八头猪，不知道得了什么病，突然都被赶到堂屋来，我妈拿着一支大得让小孩惊悚的针筒去追猪，在堂屋里和猪转圈圈比力气。揪到猪耳朵了，就赶快一下把针扎进耳朵后的脖颈处，扎针速度很快，好像是刚扎进去就抽出来，手配合着丢下这头猪又去抓另一头猪。
忙了半天，闹了半天，满屋子回响着猪的不满的哼唧声，但终于还是都打完了。我怕被急促跑来跑去的猪撞到，站在一个凳子上目睹了整个颇有吸引力的场面。我妈和外婆笑着松口气，外婆也终于可以安心地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把一只胳膊搭在主桌上。说着说着，这两个代际的女人聊起了家常，带着一点抱怨的语气，宣泄着生活琐事的压力，这是在朱家女人中代代流传的语气习惯，让她们觉得很舒服的是，日子像一团皱巴巴的旧纸，日复一日地啐啐念，把它们一点点打开、熨平。
我也在一点点打开这皱巴巴的旧纸，回到了无数个记忆中的狭缝里阅读那旧了的岁月。它和当下的真实脱离太久，每个人都从那个里面生长出来，变了太多，以至于“过往”像是不相关的人演的戏剧。
外婆穿着棉绸的短袖，说到什么了，自嘲地突然把衣服往上掀开了一下，一对干瘪干枯的漏了气的“水袋”赫然迅速地暴露了一下，两人对这变形的胸部脂肪哈哈大笑。“水袋”竟然可以自然生长到偏离该在的位置那么远，都挨到肚脐眼中线了。皱巴巴地，又像两条长老了的瓜，无力地挂在藤蔓上。真担心哪天连藤蔓也枯萎了承受不了，它们会不会全都掉在了地上。
幼年的我，无法理解她们为什么会对这样的身材发笑，而不是害怕地藏起来？所以我也不懂得她们在具体谈论什么。很多年后，当她们骄傲地回忆起当年没学过都敢给猪治病的壮举，我才又想起来这件事。那些猪的病，居然都被治好了。
直到如今我人到中年，已然在洗澡时刻意避开镜子——我外婆生了我妈，我妈生了我——这两个已走入生命更远方的女人，似乎让我提前看到了映照，包括无可抑止的岁月的重量。年轻时该把它藏在绵绣盒里的珍宝，年老时打开它，谜底揭开，其实不过是块老腊肉。生命的美没有了，人就以中性的姿态活着。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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