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凡动刀的，必将死于刀下（下）
主讲：姜鹏
我们上一讲提到在萧鸾去世以后，留下了几位大臣在朝廷当中辅政，而这些大臣们各有各的特点，各有各的想法。当时的一位枭雄就是萧衍，早就知道这些大臣是不能和睦相处的，这个矛盾首先体现在大臣们和小皇帝之间。小皇帝萧宝卷继位的时候才16岁，别看他年纪小，却是颇有主见的。
我们看到史书上对他的描绘，跟之前被废掉的那些小皇帝一样非常的荒诞，但是我们换一个角度看，这是因为他失败了，所以说他荒诞，如果我们把他和大臣之间的不合，换一个角度去理解，会不会是因为他比较有自己的坚持，比较有自己的想法，才导致一些大臣们试图废掉他。
上一讲也介绍过，当时在中央朝廷辅政的官员当中，最重要的其中6位，被称为六贵。首先江氏兄弟是最核心的，他们最早有这个想法。动不动就废皇帝，我们从刘宋的历史当中就看到是一个非常不好的传统。
我们再往上追溯源头，东晋王朝在桓温的时代，他也废过一次皇帝。再往前看，从司马师废掉了少帝曹芳，再到司马昭，甚至于杀死了曹髦，一路往下，用我们这两讲的标题，凡动刀的必死在刀下，司马氏家族自己开创了动不动就废皇帝的这样的一个先例。
然后在东晋的时候，自己的子孙也是一度被废，传统一直延续到南朝的宋和齐，可以说是中国政治传统当中非常黑暗的一个传统。
在这个过程当中，我们讲江氏兄弟他试图废掉小皇帝萧宝卷，废掉之后立谁呢？这个时候大臣之间就产生了不同的意见。
首先，我们之前说6位大臣当中从政治身份的角度来讲，和皇家的亲近度来讲，最重要的是一个叫萧遥光的人，他是萧鸾的侄子。他的意思就是让我来，然后你们把他废掉，我来做皇帝，这是一个。还有人不同意，萧宝卷的舅舅刘暄，一旦萧遥光做了皇帝以后，他这个舅舅的身份就白搭了。而另外一位大臣萧坦之，他就说了，之前你看不停地废皇帝，什么时候是个头，他非常反对，在这个时候没有充分的理由去废皇帝，所以他不参与。
6位大臣当中只有一个徐孝嗣没有参与，其他5位都参与了，但是因为刘暄不同意废掉他的外甥，他就去告发了。他告发了以后，江氏兄弟就被萧宝卷给逮住，先下手为强，把他们给杀了。
你想，在审讯的过程当中，他们一定会把萧遥光给供出来，也会把萧遥光试图自立讲给小皇帝听对吧？
所以小皇帝其实他是知道的，我为什么说小皇帝可能并不像传统史书上说的，他一味的昏庸荒诞，而是有点想法，并且是有判断有主见的，我为什么下这个判断？因为你看接下来他做了一件事情，就让你觉得是可圈可点的。
他明知道萧遥光是这帮反贼当中的核心人物，而且废掉自己以后，萧遥光他就想自己上位，但是他还是没有对萧遥光下毒手，只是把萧遥光叫来进行了一番安慰。而且为了消除萧遥光的疑虑，还升了萧遥光的官。
你看，首先，他并不是想把所有的辅政大臣都一网打尽，对吧？第二，他还是想团结他认为可以团结的力量，哪怕你曾经反对过我，希望你回心转意，所以他不残暴，而且也是有章法，有主见的。结果没想到的是萧遥光，他自己反而是安不下心，觉得我跟皇帝之间有这个疙瘩了，他真的能容我吗？萧遥光他就造反了。
刘暄是反对他的，萧坦之不参与，也是反对他，徐孝嗣是没有参与这个事情的，萧遥光现在突然造反了，他也不可能非常匆忙的跟反贼站在一起，所以这些大臣们都不支持他。
但有一个将军名字叫垣历生，他是支持他的，垣历生就催促萧遥光说，你抓紧时间，趁现在事情仓促，他们没有防备，组织军队赶紧就向皇宫发动进攻，把他们给打倒。结果萧遥光这个人，你一看就是成不了大事的人，能力差太多，居然犹犹豫豫的不敢下手。
他希望这些大臣们都是不团结的，待我兵临城下的时候，这些大臣们相互反咬，他们内部的不团结，给我一机会，他们自相残杀，然后有人出来投降，自我瓦解，那么我就胜利了，你看这傻不傻？太幼稚了对不对？气的垣历生扔下他，转身就投降了，就背叛他了，回过头来投向小皇帝了。
萧遥光的反叛是被平定了的，但是萧遥光这个人在这里起到了一个非常不好的作用。我们讲前面小皇帝是试图采用安抚的手法来争取这些有可能跟自己做对的人，没想到自己安抚的说法，不仅没有发挥正面作用，反而促使萧遥光进一步造反了。
毕竟小皇帝是十几岁的人，他如此诚心诚意的对待这些大臣，他们就用这种方式来回报你。这个时候，小皇帝萧宝卷就想起他爹活着的时候曾经教导过他的一句话，叫做事不可在人后，换成咱们今天的话，你就要事事先下手为强，你一停顿，被别人抢了先你就完蛋了，他想起他爹这句话，这次还好，这一次萧遥光这个家伙能力不够，犹犹豫豫，总算还有这么多人支持我，万一要是有个好歹，我不是被他给干掉了吗？
小皇帝想我现在不能宽厚待人了，我必须要学我爹的心狠手辣，先下手为强。
这个时候他就开始想，我得处理两个人。一个是曾经带兵的将军萧坦之，为什么杀萧坦之？江氏兄弟跟萧遥光试图废皇帝的时候，他虽然没有支持，不参与，但问题是他为什么不举报，要是举报的话，这个事情跟后面又不一样了，对不对？
所以有人要废我，你不举报、不参与，说明你对我不够忠心，他把萧坦之给杀了，杀着杀着杀到谁？杀了刘暄。一开始他就说刘暄是我舅舅。身边的人劝他，你这个舅舅也是靠不住的，无非就是他就跟萧遥光之间一山不容两虎，你萧遥光做皇帝他不是国舅了对吧？但问题是万一有人想立你的弟弟，你这么多弟弟，你任何一个弟弟上位，他不还是舅舅吗？这么多外甥他为什么非得支持你？小皇帝说不会的，我舅舅不会这样的。
然后有人就提醒他，你想想你爹，你爹跟咱们齐朝的开国皇帝高祖皇帝，就是萧道成什么关系？叔侄关系，你爹跟前面齐武帝什么堂兄弟关系，这个跟舅舅跟你之间的关系差到哪儿去了？你看你爹下起狠手来，那是把高祖武帝的子孙全都杀光了，你舅舅如果真的有心，他还会念及你跟他的关系吗？政治上哪有什么叔侄关系，舅甥关系，讲这个话的人名字叫徐世标，那么这么一说以后把小皇帝真的给说通了，把他舅舅也给杀了。
接下来几个在地方上的大员，手握地方军队的人，就觉得非常危险，一个叫陈显达，一个叫裴叔业，两个人造反了，陈显达的叛乱被平定了；裴叔业宣布要造反，没过多少时间自己死了，这特有趣。
朝廷接到说他要造反的信息之后，还是派遣将领去讨伐他，派去的这个将领叫崔慧景，照道理来说裴叔业死了，平定叛乱这件事情就不存在了，你就该收兵回府，结果没想到派去平定裴叔业的崔慧景一看，我要平定的对象已经死了，那我就自己造反。说明当时君臣不目，人心惶惶，相互猜忌，不可终日。
这种白色的政治恐怖环境的确是萦绕在大量的大臣的心头，这种不安全感是怎么造成的？咱们放在最后来总结，咱们先把这个故事给看完。
正如前面有人提醒萧宝卷所说的，你有很多弟弟，别人可以支持你，也可以支持你弟弟。崔慧景就支持了萧宝卷的一个弟弟，结果崔慧景是有点能力的，他从广陵也就是今天的扬州出发，一路势如破竹，打回到南京，把皇宫围的水泄不通，整整围了12天，其中有一次，把皇帝派来平定他的军队打得落花流水，但是这里面出现一件事情。
在这次战役当中，崔慧景有两位将领立了功，一个叫崔觉，一个叫崔恭祖。这两个人各自认为自己在这个过程当中立了头功，所以相互的不服气，再加上崔恭祖在攻打皇宫的过程当中，抢来了很多宫女，崔觉说你分几个给我，崔恭祖说不给，有本事你自己去抢，两个将领就这么掐起来了。这是一个。二将争功最后导致了崔恭祖倒戈，投降了小皇帝。
那么我们简单介绍一下萧宝卷的弟弟萧宝玄为什么愿意做崔慧景的傀儡，因为萧宝玄的妃子，是前面被杀掉的，徐孝嗣的这位辅政大臣的女儿，等于老丈人是被他哥哥皇帝给杀了，那么他哥哥皇帝就跟他说，你老丈人被我杀了，你跟你老婆离婚，另外再取一个，萧宝玄应该跟他太太应该是蛮恩爱的，此离婚给萧宝玄种下了非常深刻的心理阴影，对他哥哥不满意，所以这一次崔慧景一造反，把他捧出来做傀儡，他马上就答应了。
我们刚才讲萧衍有先见之明，整个萧氏家族几个萧氏兄弟都是有特色的，萧衍是个枭雄，但是他的大哥名字叫萧懿，是一个忠臣，是既有能力又忠诚于王朝的。
听到崔慧景造反以后，萧懿马上组织自己的军队去勤王，所以开赴南京皇宫萧宝卷的皇宫被围困了12天以后，忽然他们知道外面有人来支援他们了，有勤王军队到来了，台城里面皇宫里面群情激奋，而崔慧景这个时候他大意了，他认为萧懿这个军队实力并不强，皇宫被自己围了12天里面吃的喝的这些生活用品大概也快消耗光了，就等着皇宫萧宝卷自己投降，所以他没有积极的去应对萧懿勤王所带来的有可能发生的变化反应，会不会内外结合，萧懿这边的作战能力会不会超出想象，他都没有做准备，结果被萧懿给打败，功亏一篑。
这个时候皇宫里面的人又杀出来，内外结合，把崔慧景给打败了。打败崔慧景以后，我们再看小皇帝萧宝卷，又干了一件事情，让我们觉得萧宝卷可圈可点。他把当时所收集到的所有写给他弟弟或者叛将崔慧景的信，也就是我们讲的投名状，一把火全都烧了，这个事情咱们之前有一次也讲到过是吧？说明什么问题？
说明萧宝卷这个人一是有智慧，二是非常理智。他说，在这个情况下面，我在皇宫里面被围困12天，连我都不知道结局会怎样，身边的这些人会起二心，是很正常的，我很理解他们，把他们写给敌人的这些投名状，这些谄媚的信烧了不要留下证据，让他们的心安稳一点。
这就像当年曹操跟袁绍两个人对抗的时候，许昌朝廷很多人写信给袁绍，因为他们觉得曹操撑不住，向袁绍示好要投降袁绍，结果袁绍被打败了，曹操得到这些信以后一把火全给烧了，萧宝卷跟这个故事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萧宝卷弟弟萧宝玄是被人抬出来做傀儡的，萧宝玄后来被活捉了，他根本没有杀掉自己的弟弟，还是念及手足之情，他让他弟弟到皇宫里面，围一个屏障，四面把它围起来，让他弟弟坐在屏障当中，在外面找了几十个人，拿着刀骑着马在外面吆喝，杀声震天，然后萧宝玄在屏障里面肯定是担惊受怕，唠扰了他三天三夜，就把屏障撤掉了，然后跟他弟弟说，你知道为什么让你尝尝这个滋味吗？
前阵子你带着人围困我，我当时的感觉就像你刚才在这个位置里面这个感觉是一样的，你看这多有意思，虽然你看他这个做法是有点小孩脾气，但是，第一他没有杀他弟弟，他只是用了一个让你感同身受的方法，你想想你对你哥这样对不对？
萧宝卷他后来被废以后叫东昏侯，好像不是非常昏溃到底的这么一个小皇帝。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情况，咱们远的不讲，应该说是他爹给他挖了一个坑，他爹跟他说做事不能在人后，对吧？所以有人提醒他，你爹跟前面皇帝叔侄关系，堂兄弟关系，他都要把人家的子孙都给杀光，你的舅舅可靠吗？是吧？
我们前面讲过徐世标，提醒小皇帝说，萧鸾为了夺位，把齐高祖跟齐武帝的子孙全都杀光。他得位的方法是不符合规则，是没有政治秩序的情况下面，用暴力用手段获得了皇位，他不是通过某种秩序的传递。第二，心狠手辣，一旦如此夺得皇位以后，首先第一，他自己是不安全的，没有安全感，他可以通过这种手段去迫害别人，从别人手里取得皇位，那么就难保会有人用同样的手段来对付他，这是第一点。这样就导致第二点，正常的政治秩序就没有办法确立起来。
所以我们的总结就是萧鸾是通过破坏规则的方法获得的权威，接着又没有能够重建规则，而是跟他的儿子说做事不能在人后，还是要把心狠手辣这一点交给他儿子，那么这样所有的人都是没有安全感的，都是相互猜忌的。
我们刚才分析下来，我觉得他的儿子不坏，但是他处在这样的一种游戏规则当中，不得不动用那些非常糟糕非常坏的游戏规则来保护自己，那么他必然也会成为这些坏的游戏规则的受害者。
所以大家不要觉得我们听听历史只是讲些故事，你在生活当中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触，比如说交通规则，不要乱插队，开车最讨厌就是开车在路上就不遵守规则，一看后面堵着很长，啪拉到前面，就像中间插队插进来，就是这样的人非常多，这是很小的事情。
但是你想一想，你去插别人的队的时候，感觉很爽，那么你被别人插队的时候你爽不爽？你去欺骗别人的时候，你好像你觉得你达到目的了，你被别人欺骗的时候呢？所以我们需要的是什么？我们是需要的是一个有规则的社会，有规则大家都生活在规则当中，按规则办事，该怎样，就怎样。
只有在这种情况下面，所有的人才是安全的，一旦规则可以随便破坏，眼前来看你得利了，终有一天你会被破坏的游戏规则的这种玩法伤害的。这就是咱们标题里面所说的凡动刀的必死在刀下，也是咱们传统的经典《左传》里面讲的君以此始，必以此终，这就是南朝历史的惨痛教训。关于这个话题咱们先讲到这里，下一讲咱们正式来交代萧衍这个人物。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