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客

手机突然响起来。我点亮屏幕发现是小洁给我发的信息。她偷拍了一个男人的侧脸，技术很差劲，但却看得出来是个很帅的侧脸。

我说，卧槽！长得好像你前任啊！

她说，是啊！我上车的时候看见他都心惊了一下！

我说，你不认识啊？

她说，不认识！我用手机叫的车。

我说，今天又加班？

她说，是啊，才下班。

因为工作的关系，认识了这个叫小洁的老姑娘。之所以说是老姑娘，是因为她今年已经35岁，但依旧秉持着少女般的爱情观，执迷不返地走在感情路上。她坚信自己能够在路上遇见一段偶然的纯粹的美好的一击即中的罗曼蒂克的归属。因此一直一直走在路上，一直一直都没有遇见。

小洁不高，但身材比例特别好，属于那种该瘦的地方瘦，该有肉的地方有肉。她特别喜欢穿牛仔裤，但就算只是一条随意的牛仔裤，因为凹凸有致的身型加上干净的五官，都能显得整个人特别有气质。小洁待人处事也颇受好评，对每个人都热情真诚，点到即止。

照理说条件如此好的女人应该早就被抢跑了，所以大家都很好奇她为什么会连个男朋友都没有。有一次某个同事说要给她介绍男朋友，她突然一改往常那种热情真诚的脾性立马黑了脸。从那次以后她身上自带的那种“点到即止”，反而成了她个人生活的一抹神秘的色彩。

后来常常和小洁对接工作，一来二去熟悉了起来，问她为什么不谈恋爱，她说她随时随地都想恋爱，只是不接受相亲式的恋爱而已。那次以后就打开了她对感情的话匣子，然后每次跟她讲到感情话题她都必定会聊起她的前任。

她说她前任身材特别好，属于那种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紧实笔直的双腿，漂亮修长的脚跟腱，平坦的小腹没有一丝赘肉，最为关键的是，脸长得巨好看！英气逼人的下巴，深如幽潭的双眸，一丝不苟的头发……

她每次说起她的前任，都会无法抑制地流露出一种欲求不满的神情，但每一次也都会转而变得哀伤。无数次对前任的盛世美颜的由衷赞叹，都总是用一句“可惜他嫌我脾气不够好”来结束她的回忆杀。

小洁对前任的描述确实毫不夸张。她给我看过她前任的照片。很多。她偷拍的，他们合照的，或者是他们认识之前他存在网上的，小洁都统统保存了下来。所以她发那张偷拍照过来的时候，我一瞬间就想到了她前任。

我们继续发着消息。

我说，莫非真的是啊？

她说，还好不是……

我说，你是嫌他老了很多吗？

她说，不是，我是怕是他的话，就尴尬了。

我说：感觉像你前任的中年版。

她说，我也这么觉得，突然感觉好感慨啊。

司机和小洁前任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是又比她前任年纪大得很明显，清晰的轮廓配上闪烁的光晕，让小洁偷拍的那张照片有种莫名的穿越感。好像时光突然流逝了很多很多年，她终于又能重新坐在她前任身边。我懂她所说的那种感概。

但我总是很疑惑，既然她那么喜欢他，为什么会在他面前显得脾气不够好。然后她跟我说她自己更疑惑，她说她简直把前任当作英雄来崇拜，他每说一句话，每做一个动作，都能看得她如痴如醉。

当时她说：真的，光看他的脸，我就觉得他是我的英雄。

但其实小洁根本不知道他们分手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前任说她脾气不好，只是他们在最后一通电话里提过，在此之前小洁也没有想到这会是他们最后一通电话。

当时她只是觉得对方的语气在电话冰冷到了极点，像是在和陌生人对谈。她能感受到在他们的对话里，对方越走越远，像遇见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恐惧到瑟瑟发抖，她差点在电话里哭出声来，却又不知道该不该哭。

前任没有在电话里说分手，但她挂了电话之后，在心里很清楚地知道他们应该彻底分手了。那天之后对方就真的再也没有找过她。

因为没有答案，这一份无解成了小洁很大的阴影。在分手那段时间她常常梦见前任，然后就声嘶力竭地哭着醒过来。她一直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记得他说她脾气不好。

比起她梦幻的爱情观，小洁对待工作的态度要务实得多，尽管所有的事项都被她井然有序地安排，尽管能感受到她的忍耐力和责任感，但不会感受到她的热情。她常常跟大家说她的理想是在家相夫教子，所以工作对她而言，只是工作，不是事业。

只是造化弄人，几年几年地过去了，她没有遇见能为她挡风遮雨能让她避世绝俗的人。首要目标一直在等待机遇，于是加班也无所谓，分担工作也无所谓……结果最后职位越做越高。

我说，你跟司机说话没？

她说，没有。他车里放的歌，完全跟他品味一样。

我说，是不是帅哥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说，他们真的好像啊……连感觉都很像……

我说，是不是有种你们要一起回家的错觉？

她说，是啊……有这种感觉……

我忽然就想起她每次说起前任的时候，那种欲求不满继而又哀伤起来的眼神。大家都觉得她是女强人，她却一直怀揣着自己的少女心。

其实一直以来都有很多追求小洁的男人，而且都是偶然的纯粹的追求。在工作之外小洁不太会标榜自己职业女性的身份，她总是做一些很居家的事情，体验烹饪教学、学习手工绘画、参加表演话剧……也正是在这些活动上面，总有男人来找她搭讪。

但在那些生活化的场合里，却很难有男人能够满足她所想的一击即中和罗曼蒂克。他们平庸无趣却又自诩幽默，他们貌不惊人却又自命不凡，两三句交流就总是又让小洁一边礼貌地回应，一边走神想起她的前任，他的谈笑自若，他的 英姿焕发。

偶尔会有一击即中的男人出现在她面前，但那份条件反射的矜动又总是让她条件反射的心慌。于是喜欢的人看不上，看上的人又不敢喜欢。

每一个那种瞬间，她都觉得自己彻底完了。那个无解的遗憾像一枚枷锁禁锢了她的内心，无法再坦然地接受下一段感情的发荣滋长。似乎任何人都代替不了前任在她心里那种盖世英雄般的位置。

那之后她强迫自己谈过一次恋爱，对方是一个高高壮壮的胖子，小小的啤酒肚，笑起来一脸憨厚。五官长得很温柔，讲起话来让人觉得特别老实。不抽烟，但是爱喝酒，在这个声色犬马的时代，他的爱好是集邮。

那个高高壮壮的男人在一家小单位做行政，每天做做表格管管杂事，安于现状知足常乐，省吃俭用的钱都用来买了邮票。他们在一起一年多，却很少见面，男人只知道小洁很忙，却不知道他的工资甚至请不起小洁吃一顿大餐。

小洁常常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觉得心酸。她觉得对方是一个踏实过日子的人，但是他们却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后来男人提了分手，小洁一句话也没有说，她看着男人憨憨的背影，知道又是一次再也不会再见的离别，心里觉得特别空洞。

那次以后，她开始很刻意地提醒自己，她未来的男朋友一定有着所向披靡的气质，是盖世英雄，是人中之龙，能够给他所想要的爱情。她用美好的宿愿绑架了自己，因为害怕辜负了别人。

我说，看见一个像前任的中年人会不会很穿越啊？

她说，简直了！我一直很恍惚。觉得他是又知道他不是。

我说，要是他追你，你敢答应吗？

她说，不答应。别人有老婆了。

我说，万一已经离婚了呢，谁知道呢。

她说，刚刚他老婆给他打电话了，说天晚了让他早点回家吃饭。

车子很快就从公司到了小洁家楼下，下车之前她按耐着自己汹涌的情绪淡淡地对司机说了句“谢谢，再见”，司机也很有礼貌地回了一句“慢走，再见”。

那些她和前任的点点滴滴从她脑海里不停闪现。他们一起吃饭、逛街、看电影，他跟她讲很多他的事，他的工作，他的过去，他的梦想……她却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没有故事的女同学。她以为崇拜已经是最竭尽全力的爱。

她站在夜幕里看着车子飞驰而去，想起那个长得很像前任的中年人，好像是时间给了她一个答案，好像是终于看到了真正的离开。她想，毕竟在这个心酸无奈的世界里，没有谁能是谁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