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舅舅，你当初就是在这里摔我的，现在终于轮到我报仇了！”在老家的沙滩上，眼前这个五大三粗的壮小伙子一边搓着手跃跃欲试，一边露出狡黠的笑容对我挑衅地说道。

“你个臭小子，没大没小的！”我训斥着，尽管腿上有伤，但也不愿意服输，便朝他摆摆手，“放马过来吧！”

不得不承认，这世界终究是年轻人的天下，即便你过的桥比他走过的路还多，却是免不了发声“乱拳打死老师傅”的喟叹，电光火石的一瞬，外甥用他那肥壮的胳膊勒住我的脖子，使劲往后一拉，而后迅速插上右脚，格挡在我的小腿后面，我的整个身子便轻飘飘地向后飞了出去。

“这小王八蛋真是下了死手，”我在心里暗自咒骂着，而就在飞出去的那一刻，突然感觉这绚丽夺目的艳阳天甚为熟悉，忽而高兴地想道：“也是这样的天气……这小子终于学会了我的绝招，而今，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的确，这招是我亲手教给他的，而我也万万没有想到，他会用这招对付我。

我努力而仔细地回想着那天的片段，时间应该是在五年之前，那时候他不过是个即将升入初中的小学生，个头儿连我的肩膀都不到，身子瘦得跟排骨似的，而现在，看这小子长的，那真是虎背熊腰，而个头……现在反倒要我抬头看他了。

按理说，舅舅是不应该教给外甥打架的，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只因那时候他太老实了，跟个佛儿一样，一点也不像小时候的他，以至于有时我立在他的跟前，仔细瞅着，都觉得他好陌生，这还是当年的那个坏小子么？

2

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呢？

我努力地从记忆中俯拾起许多年前散落的一片片的碎片来，那时他是个不折不扣的顽童，有点彪，有点二，细细的脖子支棱着一个椭圆的大脑袋，眼睛里好像总有一把小火苗，小嘴巴老是往上噘着，一脸的不服气，动不动就跟人吵架，可谓是“恶”名远扬，就连那村边的八竿子打不着的小猫小狗见着他都得躲着走。

小时候，他家里很是富裕的，姐夫在厂里负责采购，表姐在外面开着商铺，无论是吃的喝的玩的，只要他张口，没有得不来的，而在老家，偌大的族群里只他一个男丁，爷爷辈儿的人又多，当真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真个没有比他再享福的。

他经常到我家来，而我那时还在求学，寒暑假有着大把的时间可以肆意挥霍，也乐意带着他出去玩，一大一小的，相处很是欢乐。

有年夏天，我跟他在公路边和泥巴玩，胡乱地团捏成土包子模样，然后一个一个地摔在地上听响声，玩得正起兴的时候，邻居李大爷刚好打旁边经过，便有意逗他：“啊呀呀，这是哪个庄上的小孩，俺怎么不认得，到我们这里来做什么？”

“哼！谁说是你的庄子，这是俺姥爷家的！”他忿忿不平地说道，小嘴使劲往上噘着。

“你姥爷家的？你姥爷叫什么名字？”那人还逗他。

“姥爷就叫姥爷，你管得着么？”

“嘿，你个臭小子！”那人故作着急地冲他吼。

我这边刚想拦着，哪知道小屁孩“嗖”一下就站了起来，紧接着，手里的一大块湿泥巴就随着他挥动的臂膀飞了出去，差一丢丢就砸在人家身上。

我赶紧跟人家道歉，对他说：“赶紧叫姥爷，说对不起。”

他犟着脖子，气鼓鼓地反驳：“为什么叫他姥爷？应该让他喊咱们姥爷。”

李大爷一听无奈，又上了年纪，自然也不会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只能又笑又气地走开了。

从那之后，大人们都不敢再逗他，而他的“恶名”也由此传播开来，村里都知道我有一个十分彪悍的外甥，谁也惹不起。

3

万万没想到的是，就是这样一个桀骜不驯的外甥，到最后竟然老实木讷地跟个泥娃娃一样，本来欺负人的主儿，也沦落到被人欺负的地步，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就连一向利落的嘴皮子也突然变成了闷油葫芦。

对于这件事，我到现在都不愿意提及，那时候表姐两口子闹矛盾，整天斗气打架，到最后竟然到了动刀子的地步，明明是世间两个最亲近的人，却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这样的生活环境之下，两口子的事业又怎能好起来？于是，他们两个接二连三地出事故，姐夫在厂子的采购职位报销了，表姐的店铺也因无暇顾及而冷落了，家里的两辆小轿车因为他们赌气而被撞得稀巴烂，差一点连命都搭进去。

眼见着日子过不下去，夫妻之间又斗得不可开交，表姐一气之下撇下孩子不知所踪，家道由此中落，一蹶不振，比之平常人家还有所不及。

我妈妈是看着这个孩子长大的，很是心疼，每次见到他，还没说上两句话，那泪水就簌簌地流下来。

这孩子冰雪聪明，父母又天天打过来骂过去，他怎能不知道这里面的事情呢？镇子又小，什么消息不但传得很快，而且还被添油加醋好多，因此说啥的都有，孩子听到这些负面消息，情绪立马就低落下来，身边又失去了父母的护佑，胆子愈发小了起来。

他们接连闹了好几年，我们跟着担心了好几年，而我那时又刚参加工作，一下子忙了起来，便很少有时间再回老家，跟他见面的机会也就寥若晨星了。

4

有次，我趁着单位不忙，请了年假，而他刚好周末休息，听到我回来的消息，马不停蹄地就赶了过来，我们这一大一小就又碰面了。

只是这次短暂的相逢，带给我的伤心远多于欣喜，外甥如同一条被人遗弃的小狗，不停地围着我转，而且眼睛里满是恐惧和讨好，好像生怕在未来的某一个不确定的时刻，就会被人再次抛弃……

我问他什么，他都是傻笑，问的次数多了，实在避不过，也只是从嘴里挤出几个“嗯”“啊”的回应，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话语。

对此，我真是既心痛，又愤恨，心疼这么聪明的孩子竟然沦落到这种可怜地步，愤恨表姐两口子整天鸡飞狗跳，丝毫不顾及孩子感受，为人父母者，此与禽兽何异？

我本打算慢慢来的，希望能够好好陪他一段，让他能够恢复到从前模样，但时间上又是不允许的，很快，自己就要回到城里去，而他要回到学校里去，以他这样的状态，又是坏小子们爱欺负人的年纪，怎么能不吃亏受气呢？

思前顾后，我终于想到了一个不错的主意，虽然有些粗俗，但也不得不这样做了。

我寻摸个理由，便故意带他去了村外的沙滩，找了一块沙子细腻柔软的地方，在一片绚丽夺目的艳阳下，开启了我的作训计划。

我故作神秘地对他说：“老外，舅舅今天教你一个绝招，以后要是有坏小子欺负你，你就用这招对付他。记住！咱们不欺负别人，也绝不允许别人欺负咱们。但凡遇到欺负，千万不能忍着，一定要学会反抗。要不然被欺负惯了，他们就会一直欺负你。”

“记住了么？”我问他。

外甥木讷地点点头，眼睛里依然没有神采。

我一把搂过他来，伸出右臂搭在他的脖子上，稍稍用力往后一推，紧接着，将右腿垫在他的身后，这一推一挡之间，他的身子便向后飞了出去，一屁股蹲在沙滩上，茫然不知所措。

“起来！”我大声地朝他喊道。

他缓缓站起来，似乎是被摔懵了，两手紧贴着裤腿，浑身在瑟瑟发抖。

“来，摔我，就像刚才那个样子。”我命令似的对他说。

“我，我……我……不敢……”他低着头。

“来，摔我就行，舅舅不会打你的。”我鼓励着他。

他却仍然像一截木头那样杵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急眼了，对他大声吼道：“今天你必须学会这一招，不然的话，休想回家。”

他在那里暗自啜泣，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一向脾气很好的我今天会如此暴戾。

我见他还是杵着不动，恨铁不成钢地走过去，飞起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怒吼道：“来啊，男儿流血不流汗，拿出点勇气来，舅舅也护不了你一辈子，总归要自己保护自己的。”

他依旧不敢动弹，我就一遍一遍地摔他，丝毫不留情面，到最后他的身上脸上全是暗黄色的沙子，毕竟血浓于水，我又怎能不心痛呢？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与其自己在这里亲手摔他个遍体鳞伤，也不愿意看着他遭受坏小子们的欺凌而不知反抗。

他终究是个男子汉，内心里终究还残存着那个坏小子，最终，他被我彻底激怒了，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开始甩开膀子过来摔我，却总是因为领悟不了技巧而失败。

我更是故意激他，“瞧你这点出息”，“你真笨，根本就摔不到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是这样摔，手这样，脚这样……”我一遍一遍地演示给他看，就连我自己都感觉到自己的脸型因为暴躁而变得扭曲不已。

尝试了许多次之后，他终于扛住了我的攻击，而我见他练得已经差不太多，便故意放了回水，让他赢了我一把。

我抚摸着他的头，坚定地对他说：“记住，舅舅会永远对你好的，而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即使是一个人，也要好好照顾你自己。”

“我会的！”外甥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带着他又在河边散了会儿步，告诉了他一些学习上的经验，便回家去了，“你可千万不能把我教你摔跤的事情告诉姥姥，知道么？”

“嗯！”他忽而狡黠地笑起来，似乎又回到了当年那个坏小子的模样。

5

后来的事情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姐夫和表姐两口子闹了几年，都没有找到更合适的，便又在大家的撮合下复婚了，也许是折腾了这么多年，彼此都乏了，开始一门心思地好好过日子，而今还诞下了一个漂亮可爱的小公主。

有了父母的怙恃，外甥也因此重新阳光了起来，只是不再像之前那样顽劣，一下子变得懂事了很多，待人接物很有礼貌，完全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有时候故意逗他，说起他小时候彪悍的往事，他害羞地遮拦着，愈发觉得不好意思。

如今，他已经长成了很壮实的一个孩子，跟一头小牛犊似的，这次回家，我们两个又遇上了，闲来无事，便一起到沙滩上散步。

真是没想到，已经过去了五年，他居然还记得我摔他的那件事，而且执意要再比一比，而我早已不复当年之勇，一下子就被他用我曾经教给他的招式摔过去了。

庆幸的是，就在最后落地的时候，外甥用他那健壮的手臂一下子扶住了我，太阳金灿灿的光芒照着我们，他会心一笑地对我说：“谢谢你，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