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名为忘川的青楼在这座名为钟离的小镇开张了。
钟离是西南边陲的一座城,是西凉国阴气最浓厚的地方,而这家青楼,恰是在中元节这天开张。
在钟离,一直有一首童谣流传:
莫问,莫问;
牛鬼蛇神又何妨;
莫失,莫忘;
魂忘魄失几分殇。
这是告诫路过钟离的人们,可能上一秒你看到的倾国倾城的佳人,下一秒就能变成狰狞的野兽。
而在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实则是有万年修为的精魅。
千万不要相信你眼中所看到的一切,钟离本身就是海市蜃楼。
传说很久以前,一个能编织幻境的妖爱上了驻守西凉边境的将军,将军想念远方的妻儿,于是妖就为他编织回到中原后的幻境,在环境中,与妻儿重逢,妖爱将军,将军也将妖视为知己,可惜好景不长,敌军来犯,将军战死沙场,妖的法力不够,不能起死回生,但是她知道人死后,总会被牵引着,来到自己生前呆过的地方。
她等着,等着,等小城覆灭,被黄沙堆积,就编织了一个巨大的幻境之城――钟离。
又过了很久,很久,妖不知所踪,而钟离却长留于此。
除了误入幻境的人,钟离里的大多数,都是妖和魅,或者是因为灵力受损,在此疗养的妖,因为,钟离是唯一能遮掩妖气的地方,或者是误入其中的人,被妖媚缠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于是,被吸食了精元,最后丧命于此。
误入其中的人,就像做了一场美梦,穷书生可以升官发财,娶娇美的妻子,身患绝症的病人可以身体康健,所有求而不得的东西在这里统统可以得到。
妖没有能力将人留下,走不出钟离的,往往是人自己,他们在现实中郁郁不得志,在钟离,却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
可是但凡离开钟离的人,重游故地,却怎么也找不到钟离的存在了。
“老板,你们这里怎么尽是些庸脂俗粉?我可是给了银子的,你就这么敷衍我?”一个粗犷的大汉一把推开陪酒的女子,将酒瓶往八角桌上一扔,腰间的配刀发出清脆的交错声。
“哼,我看,就是想赖账,那小娘子粉面含春,是哪里不得他的意了。”一个长衫折扇的男人不屑地说道。
“我看你是活得不赖烦了!”八尺大汉双手握拳,一步步走向那个与他作对的羸弱男人,长衫男人也不疾不徐,若有所思地看向二楼窗口的人影。
大汉怒目而视,下一秒,坚实的臂膀挥舞着铁拳直冲那长衫男人的脸。
原以为长衫男人那张漂亮的脸就要挂彩了,可是,意想不到的是,一只手指,就挡住了强劲的铁拳,再向前一推,那八尺壮汉就跌倒在地,他吐了一口血,就没了意识。
可是,这却不是那长衫男人的手指,这葱白如玉的手指,来自一位姑娘。
“忘川楼的大红人,见你一面还真不容易,还得用这种方式。”
“认错人了吧,公子。”她红纱遮面,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眸和素白的双手。
“要是别人,可能我还是会认错,不过,就算化成灰,怕是我也能认出你来。”
女子摘下面纱,素手拨开云鬓,露出绝美的容颜,钟离的女子,大多是妖幻化而成,妖善于画皮,她们的皮囊,或好或坏,都是偃师画出来的,可她的这副皮囊,确是前所未见的。
与其说是美丽,不如说是妖艳,冰肌玉骨,琼鼻秀挺,一双魅惑人心的杏眼和娇艳嫩红的双唇。
她就像在古城里盛放的一株曼珠沙华,透露着神秘和死亡的气息。
“阿绣,终于现身了。”
魅心(上)
“你们可知道,这天下,什么地方,妖魔鬼怪最多吗?”银发鹤袍的老人捋了捋胡须,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一定是西凉,西凉是陆上阴气最重,阳气最弱的地方。”一天师弟子争着回答道。
“那你知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座城呢?”老人笑笑,说道。
“额……这我就不清楚了。”
老人刚要开口,悠扬之声穿空而来。
“钟离。”
坐在最远处的男子抬起头,微蹙的眉毛渐渐舒展开,皮肤白皙清透,眉目俊朗,眼底深邃沉静,似有万里星辰,发髻高高挽起,鬓角垂下两缕发丝,像天边舒展开的白云,裹着宽大的玄色道袍,清风拂过,衣袂扬起,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感觉,手里的拂尘如同昆仑山上的白雪,纤尘不染,却又刺骨凛冽。
“不过,只有有缘的人能进去。”
“有缘无缘,试试便知。”男子喃喃道,声音微乎其微,不知道是说给别人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老人继续说:“但是很多人不知道,在钟离里面,藏匿着一条万年白狐,白狐生来是为了报恩,我们身为天师,更看中的是它的万年法力,捕获白狐,获得它万年的修为,成仙之路也水到渠成。”
老人神色微变,语气变得愈发沉重
“但是,进入钟离的人会忘记尘世中一切,甚至于忘记自己是谁,为什么来到钟离,如果找不到出口,一生都将被困在其中。”
“那还是别去了,一辈子被困在里面,还不如做个普通的天师算了。”底下的人窃窃私语道。
“我的一辈子,可不能这么简单。”男子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如果不能修道成仙,此生也算是白活了。”
北方呼啸,天地在漫天的黄沙中融为一体,他带着一队找寻钟离的人们来到西凉边陲,一对的人,走的走,逃的逃,死的死,一路走来,千山万水,千难万险,本来有几十号人,现在加上他也就剩下四个人了。
“现在风沙太大了,什么都看不见,为了防止我们走散了,每一个人都要抓住前一个人的衣角。”
“听到了吗?想活命的就必须这么做。”他用他能达到的最大声音说道。
他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每一步都会陷入沙子里面,所以他不敢停留太久,沙漠到了晚上是会吃人的怪物,如果晚上遇到沙尘暴,就被埋在沙子里面,自然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这一路走来,很多人都因此丧命。
走着走着,他突然觉得少了点什么,回头一看,没有人拉住他的衣角,后面的人都不见了,他觉得不对劲,高声呼喊道:
“我在这里,你们在哪?”
然而并没有人回应他。
他一回头,从他血丝遍布的瞳孔中,折射出死亡的影子。
沙尘暴来了。
一股龙卷风正朝他高速刮来,他的心跳停了一拍,霎时,甚至还来不及思考,身体先做出了反应,他疯狂奔走,在这个一望无际的沙漠里面,没人能救他,绝望和死亡无时无刻吞噬着他的心。
然而,他还没逃多远,就被龙卷风追上,当然,没有谁能与自然作对。
身体被抬上九霄之上,他随着不幸被卷入的鸟一起,在天旋地转中等待落地的那一刻,等待粉身碎骨的那一刻。
在最接近死亡的那一刻,他在心中冥想:我不想就这样死了,不管是谁,即使是魔鬼,只要现在能救了我,我就以灵魂为交换。
在落地的前一刻,他似乎听到有一句低沉的话语:
好,你可别后悔。
他想,可能是错觉吧。
但他还是希望,有一线生机。
魅心(上) 夜幕降临,圆月高悬,虬髯客从张员外家的高墙一跃而下,他背着一袋沉甸甸的包袱,里面的器物发出碰撞的声音,他脚步极轻,但还是留下来一排血脚印。
他毫发无损,这不是他的血。
月光透过缓慢移动的黑云时隐时现,不远处巷子的转角处依稀站着一个诡异的人影,在默默注视着虬髯客的一举一动,那人露出一抹诡谲的笑,唇下的獠牙清晰可见。
虬髯客走着走着,发现有一丝不对劲,他总感觉有人跟着他,他猛一回头,发现不远处有一人影,眨眼间,却消失了踪影。
他想,可能是害人的勾当做多了,夜里难免心虚。
他松了一口气,回过头,一身穿白衣,的女子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虬髯客走近了,刚好天上的黑云飘走,月光映照下,他才看清了那女子的面容。
媚眼如丝,勾人魂魄,身段玲珑,恍如仙子,明明脂粉未施,嘴唇却殷红如血。
“小女子刚到此地,不幸找不到回客栈的路了,你能帮帮我吗?“她的声音轻柔无力,酥人骨头三分。
虬髯客一时被美色勾了魂,但他转念一想,现在他正做着搭上命的买卖,就回了一句
“你先去附近的破庙等我,等我都安顿好了,就去找你。”
那女子还是笑眼盈盈。
“可是,你已经没有时间了。“
虬髯客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掉头就准备逃跑,却被什么东西一把抓住。
他看见,身后的影子越来越大,刚想叫,喉头被一口腥甜堵住。
他的胸前伸出一只手,正拿着他鲜活的心脏,他的胸前被掏出一个大窟窿。
“你可以走,把你的心留下。”
虬髯客的心脏被女子一口吞下,她露出纯白的尾巴,和染血的獠牙,以及她那依旧诡异的笑容。
次日,张员外家被发现遭贼,一家五口惨死家中,家中钱财接被盗走,张员外是有名的大善人,善于经商,富甲一方,经常捐赠钱财给遭遇饥荒的人,每月都会开仓布施粥药。这样的一个大好人,家中却惨遭横祸,人人唏嘘不已。
与此同时,更令人恐慌的事情是,在街角发现一人心脏被挖走,那人死前用血在手边写到一字
“妖”
城北的忘川青楼在今早上突然开始布施粥药,一连几个月不曾断绝,忘川虽然客人络绎不绝,但能这样财大气粗地布施,也是怪事一桩。
算起来,自从去年满月开始,钟离的怪事就没断过了。
每逢满月之时都有人心脏被挖走,横死街头。
人人都说,城里藏着吃人心的妖怪,满月的时候才会现出原形。城中百姓如履薄冰,人人危而自处,下一个,死的就指不定是谁了。
魅心(上)
他是钟离的第四任县令,四这个数字本来就不详,如今又发生了这样离奇诡异的事情,着实让人不安。
很多时候,最可怕的不是妖魔鬼怪,是比鬼怪藏得更深的人心。
阿绣坐在雕栏的窗台上,看着忘川楼外的人来人往,眼神逐渐失去了焦点,直到一个身穿官服的男子带领着一队官兵出现在楼下,她的眼底才逐渐有了光亮。
阿绣不经意绽放出一抹旖旎的笑颜,不同于陪酒唱曲时妖艳勾人的笑,倒像是粉面含春的闺阁女子,伺候她多年的小倌诧异起来。
官兵将忘川楼围得水泄不通,男子发话道
”本官查到,忘川楼曾订购过一批玉器,这个玉佩就在其中,而现在有人在凶案现场捡到了它,这是你们谁的东西,自己站出来。“他辞色俱厉。
“你是在找我吗?“阿绣从楼上慢慢走下,一身曳地红裙上缀着黑色彼岸花纹,发髻半挽着,些许发丝散在白皙秀颀的颈间,盈盈秋水目,淡淡远山眉,体态玲珑,步步生莲。
他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女子,美得不真实,倒像是画出来的人。
他仍旧重声对她说:
“你最好如实交代,你的东西怎么会掉在死者身旁,你和他究竟什么关系?“
阿绣突然靠近他,两人之间近的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你这么想知道,莫不是吃醋了。”
阿绣的脸就在咫尺之间,她身上的清香也十分好闻,他一下就红了脸。
他别过头去,呵斥她:本官问你话,你这态度,成何体统。
他只是不敢与她对视。
“前几天他来店里闹事,被我打了一顿,玉佩可能就在那时被他偷了,忘川楼从来不缺这些玩意儿,丢了一件,也不会察觉。”阿绣盯着他,目光诚挚无比,就像她说的都是真的似的。
她心里却想着:要不是我故意丢在那里,你怎么可能这么快查到这里。
她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信,这里的客人那天可都看到了,都可以为我作证的。“
“对呀,你一个大男人干嘛为难别人姑娘,而且是忘川楼的花魁,你不过是个小小的县令罢了,要是伤了阿绣姑娘,整个钟离的达官贵人怕是不会放过你。“旁边吃酒的人醉醺醺地插上一句。
“你最好没有骗我,不然你真以为我不敢把你关进大牢吗。”
“好呀,你审问我的话,想想还挺有意思的嘛。”
“你这个人真是神志不清。”
他说完扭头便走,她一把抓住的手臂。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灵均。”他抽出手臂,看都不看她一眼,带官兵离开。
“我叫阿绣,我一定会让你永远记得我。”
看着仓促离开的县令,她高声说到。
“他果然没变,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可爱。”她喃喃自语,“只是没认出我来,不过我既然找到了你,就不会再放手了。“
魅心(上) 佛说:执念太深,终成魔障。
怨念太浅,终是无情。
一念成魔,一念成佛。
阿绣日日都以各种理由找灵均,不是说家中失窃,就说被人跟踪。
灵均每天都有不同的案件要办理,并不理会阿绣,任她在一旁抱怨打扰,自己还是依旧做自己的事。
这日,他正在写公文,阿绣突然夺了他的毛笔,扔在青泥地上。他本来还顾及她是女儿家,不与她计较。
此刻他胸中怒火再也压抑不住了。
“你究竟想干什么,吵了我这么多天也够了吧。”他朝她吼道。
看他生气了,阿绣也丝毫不害怕,反而高兴起来
“你终于理我了。”
灵均冷漠地说到:
“阿绣姑娘,你我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况且我已经与人有一纸婚约,再执着下去,受伤的只会是你自己。”
“婚约,那你喜欢她吗?”
“这是我的私事,应该不需要同你解释。”
“可我只希望你一生平安喜乐,如此这般,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世人皆入苦海,我又怎能独善其身。”
从此以后,阿绣再没来过,只因为他说,他不愿白菱误会。
白菱,是灵均未过门的妻子。
她问过他身边的衙役,他与白菱青梅竹马,白菱的哥哥――白修涯,是县衙的师爷。
灵均一如既往地在书房看案情的有关卷宗,白菱则是在一旁陪着他,白修涯突然形色匆匆来找灵均,甚至将他带到机密房中说事。
他并未在意白修涯对他说的话,只当他舍不得妹妹,才会乱说胡话。
后来的后来,这天夜里发生的一切,当真是细思极恐。
这天早上,又一人遇害,死状极惨,双目渗血,掏心而死。
第一次遇害的人,是打更的男子,
第二次遇害的是不明身份的虬髯客,后来发现其实是杀了张员外全家的强盗,至于为什么又被人杀了,就不得而知了。
而第三次遇害的,出人意表,竟然是县衙的师爷,曾经与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白修涯,昨夜还和他在一起的兄弟,第二天竟然被人发现横死街头。
看见最亲近的人躺在血泊里时,他紧握拳头,指甲陷入皮肉里,却丝毫不及他心中之痛。
他发誓,定要找出真凶,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
看着钟离的百姓日日担惊受怕,如履薄冰,看着遇害惨死的人们,他更加坚定了决心。
这个凶手,如此凶残狡诈而又不留一丝痕迹,他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也难平心中所恨。
“大人,你已经连续几天不眠不休地查案了,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白菱向灯盏中加着灯油,葱白玉手,殷红指尖。
“菱儿,死的人竟然是修涯,我怎么都不敢相信,我们曾经一起出生入死,我一定要给他一个交代,也给你一个交代。”
“菱儿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哥哥走了,你便是菱儿的一切了。”
她抚摸白菱的头,“傻丫头,我承诺过会照顾你一辈子,等这件案子结了,我们就成婚。”
白菱用丝帕拭泪,她哭起来梨花带雨,让人心疼。
这一切的一切,都映入不远处阿绣的眼中,从她遇见他时,她就嗅到他身边不寻常的气息,人是察觉不了的,只有妖,才能嗅到和自己相同的气息。
灵均身边,原来不止她一只妖,她不会伤害灵均,但她不敢保证其他妖怪,她跟着他,守着他,保护他。
他的父亲曾与她有恩,灵均的父亲是天师,专门收服妖魔鬼怪,一次在于妖怪交战中深受重伤,本可以将她杀死,将内丹服用治伤,却还是将她放了。
她永远记得他父亲那时的话
“我不杀你,只因你没有害过人,我收服过很多仅一步之遥就能成仙的妖怪,却因为一步错路,而永劫不复。”
“一年成魔,一年成佛,我放你一马,以后,就看你自己的选择了。”
白狐一族,与其他妖族不同,生性善良,为报恩而来。
魅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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