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林晓曼第一次见到苏乔，是在苏乔的外科诊室。
那时的林晓曼，瘦瘦的，甚至有些干瘪，对，苏乔对她的第一印象就是，干瘪。那天马上中午下班了，她怯生生地走进来，坐在对面椅子上说：“医生，您看，这个，外科能切吗？”
她轻轻扯了下衣领，露出了锁骨下的一个痣，浅褐色，黄豆粒大小，形状不太规则，表面不是很光滑，最重要的是，这颗痣，有点溃烂。
苏乔拉了下椅子凑近看了一下，问：“从皮肤科转过来的？”
林晓曼点点头，又快速摇了摇头：“不，不是他们让我来的，我自己要来的。皮肤科医生说，我这痣不太好，需要马上做手术，安排我去隔壁的办公室办手续，可是，那个费用，太高了。”说完，林晓曼低下头，轻声地叹了口气。
“隔壁办公室，是整形美容科吗？”
“我，我没注意，就看到那个医生，好像叫王莹。”
果然又是她，苏乔想。
这颗痣的确不太好，形状、颜色、尺寸、表面溃烂，都符合黑色素瘤的特征，看样子，王莹已经跟她说了，自己不能再增加她的心理负担了。他询问了下发现异常的时间，前天，前天就溃烂了，今天才来看医生！怎么这么没有常识呢？时间就是生命，黑色素瘤在这一点上完全做到了。可是，你怎么能要求患者有这种常识呢，毕竟，发病率极低，我国在这方面的宣传也很少。算了，抓紧时间手术吧。
苏乔看了下自己的手术时间表，明天上午的手术都排满了，“明天早上七点半，来这找我。可以不？”
林晓曼点头，然后怯生生问：“医生，我这个，不会有问题吧？”
“有没有问题，要切了做病理才能知道，不是谁肉眼一看就能下定论的。明天准时来。”虽然作为医生他并不乐观，他还是加了句，不用担心。
02
林晓曼身上有很多痣，最明显的两颗，一颗在左眉头处，一颗在锁骨下，从她记事起，就总能听到有人当面夸她长得好。后来她懂了，不是她长得好看，而是长了一张有福气的脸，尤其是那两颗痣，注定了她这辈子一定会顺风顺水。
可是林晓曼不喜欢锁骨下的那颗痣，随着她的长大，那颗痣也越来越大。她很瘦，不足80斤，露出一小节锁骨多好看呀，可她胸前总是包裹得严严实实，那颗痣真的有点丑。
林晓曼曾经想用激光去掉，妈妈一听就急了：“这是福痣，可不能切，切了你的福气就没了。”
她才不信，她绝不会让一颗丑陋的的痣掌握自己的命运。
去医院咨询过，她是疤痕体质，不能用激光，手术切除，要留下挺大的疤，在疤和丑之间，她还是没下定决心。没想到，就是这颗所谓的福痣，差点要了她的命。
林晓曼在一家体育传媒公司工作，奥运会年，她忙得像个陀螺，结婚证领了几个月，婚礼都没办，只盼着奥运会快点结束，把蜜月旅行给补上。
前天，她洗完澡，感觉锁骨处有点刺痛，一照镜子，发现那颗痣有点红肿，也许是泡澡太久了吧，她没太在意，第二天穿上衣服刺痛得厉害，好像有些渗出。想去医院，可这两天公司正忙，还是等周末再说吧。
今天正在赛场边采访，突然流鼻血不止，同事赶紧把她送去了医院。
陆军总医院，那时候还叫军区总医院，在东四十条，离她住得地方特别近，走路五分钟就到了，她常去那家医院。
流鼻血已经是她的老毛病了，不过这次好像有点严重，挂了急诊，打了止血针，去做鼻腔镜。
做鼻腔镜的医生突然提醒她注意那颗痣，看来，这颗痣真的是太丑了。也罢，切了倒也干净。她挂皮肤科的号。
03
临近中午了，缴费处没有人排队了，看着收费单上的数字，林晓曼有点傻眼，竟然只有495元！
同一个缴费窗口，同一个姑娘，半小时前，她说的是：“一共12680元。您这是自费项目，不能使用医保卡。”
一想起刚刚在皮肤科的遭遇，林晓曼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专家号，女医生很漂亮，短发，透着一股干练，看了看她的痣，问了几个问题。
“去隔壁办公室，尽快安排手术吧。”
林晓曼问能不能安排在周末，还要上班，医生颇冷淡：“命重要，还是工作重要。你自己选。”
她一听，立刻敲响了隔壁的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子，里面隐约穿着武警制服衬衫，妆容精致，发型优雅，正红色的口红和大红色的指甲油，衬得她整个人特别白皙。高高隆起的胸前，挂着胸牌：王莹。
一见林晓曼进来，热情地招呼她坐下，看了下她的痣，不无惋惜地说：“这么年轻，怎么会得这种病，得赶紧做手术，这东西可是能要命的。”
林晓曼第一次知道，黑色素瘤，原来是可以要命的。很常见的痣，都存在着恶变的隐患，最好预防性切除，比如，眉头的那一颗，最好也一并切掉。她有点懵，呆在那里，手脚一阵发冷。
王莹又接连抛出了几个因为延误了手术时机最终殒命的病例。有空姐演员和模特，语气里满是对美丽生命陨落的无限惋惜。她偷眼观瞧，恩，火候差不多了，林晓曼脸都白了。
王莹边柔声安慰，边拿出了一把游标卡尺，把两颗痣都量了下，说，一起切掉吧。
眉头这颗痣，很美，林晓曼不想切，脸上留一道疤，太难看了。王莹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放心吧，美容切法，绝对不会留疤的。
王莹拿起电话，报了下她两颗痣的尺寸，说：“两颗都切，看看王大夫下午能不能来给做。”挂了电话，她轻快地说：“去交费吧。”
林晓曼问，不是您给我做手术吗？王莹微微一笑：“给你安排最好的医生，保准不会留疤的。”
然后，林晓曼就看到了那个惊人的数字。12680元，全部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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