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 诸

1、

一壶酒，一把刀，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泛着金色寒光的刀身，这是左军最快乐的时刻。

无论是拥有城里最美丽的女子，还是手握千亩土地、遍地钱庄，都没有此时此刻那么愉悦。他对生活从未满足过，又怎么会有那么多快乐。

只有在去杀人的时候他才觉得最快乐。

他很喜欢杀人前的感觉，想象刀锋划破身体，砍下头颅，血花四溅、似乎能感受到血脉迸涨的刺激。

杀谁，这不是问题。五年前，暗地里杀了师父、三年前杀了兄长，只是为了江东第一名刀的称号。如今再去杀掉一个人，所有的隐患都将随风飘散在黑暗之中。

前院传来喧闹声，左军宽大粗糙的手握紧了刀柄。

今天天气晴朗、春光明媚、草场莺飞，杨动看着这座大宅，飞檐重叠、鸟来鸟往、两旁石狮张牙舞爪。虽然金碧辉煌，但却感觉笼罩在阴霾里，令人生厌。

“干什么，你。”门房恶狠狠的喝道。随即看到一只拳头出现在眼前，已经打上他的脸，于是天旋地转、跌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杨动穿过曲折的廊桥、宽大的院子，来到大堂左军的面前，盯着他，一动也不动，宅内风景如画，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我与你有仇吗？”左军笑着说。

“哦，没有仇，也没有怨，甚至连面都没有见过。”杨动淡淡的道。

“噢？”左军继续躺在椅子上，望着眼前人，布衣寒衫，古铜色的肌肤，鞋子上裂了些小口，像是远处赶路而来。

“只不过你杀了我朋友周扬，我们一起喝过酒。”

左军大笑起来，笑声弥漫在空气中传向远方。我们每天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不停的饮酒，和同事、和亲属、和陌生人喝。如果可以算朋友，那么黄河的水都能变清了。

他拿起酒杯 ，轻抿一口，面带嘲讽：

“喝过酒就是朋友？”

杨动并不感到奇怪，象他那样的人只是野兽，永远坠落在黑暗的夜色中。

2、

周扬是谁？

只是县城衙门的小捕头，自小与母亲相依为命。十七岁时，邻居老王看着生活不易，让他做了自己徒弟，于是衙门多了一名差役。

人人都爱周捕头，不会仗着官差索要酒店茶亭几吊铜钱；不会流连于赌场，听骰子在筛盅中发出银铃的脆响声；不会胡混青楼占姑娘小姐的便宜。

王捕头喜欢他寂寞无助时一起唠嗑闲谈；小孩子喜欢街上遇见他时发放的甜枣、糖果；王婆婆喜欢他经常来打水、送米，清扫房屋。

为了母亲治病，寒冬腊月钻进深山遍需寻草药；不顾性命、凭着几招微末招式抓住抢劫的盗贼。

然而他和母亲却失踪了，十天前晨雾笼罩的密林发现了尸首，充满血丝的眼睛、嘴巴张得很大，手里捏着官银，好似遭受巨大的痛苦，血渍遍地都是。乌鸦在树枝上呀呀的叫着，令人凄凉涑然。

官府贴出了告示，周扬与1月前前被蒙面人劫走福威镖局的镖银有关，二十万两不翼而飞，押送的镖师命丧黄泉、无一活口。他手里官银上的印记表明正是不见银子中的一锭。

有人眼睛透着怀疑、有人觉得解开了谜底、有人戚戚然洒下几滴眼泪。然而就如小石头丢入水里泛起的涟漪，随之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小孩依旧在街市玩耍，酒店、茶亭人声鼎沸，人们总是选择遗忘，过着自己应有的生活。

3、

“不和你吃酒，因为我们不是朋友”杨动冷冷道。

“官府难道不是出了告示”左军声音很平和。

“因为你不知道他最后一面见得是我”杨动握紧了拳头

那是一个春风扑面的早晨、太阳还没升上高空、小鸟叽叽喳喳的叫着。

街道上路人稀少，不见提着灯笼的老头，道路尽头李老头的小面铺上

两张桌子、四条板凳坐着几个早起的行人。两碟卤菜、六个大碗，这是杨动第二次与周扬喝酒，那时小张还没有因公过世。他们都是县衙的捕头，虽然相隔数十里，但是志趣相投，便成了朋友。

第一次是在六年前周扬的地头。三人坐在河岸的沙滩上，点燃篝火，吃着烤鱼、喝着米酒，谈着心爱的姑娘，江湖的风雨。河水顺着堤坝蜿蜒而下，象不可预知的命运，不知流向何处。

“杨大哥，敬你。”周扬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兄弟，干”杨动脸色微红。

一来一去，几大碗很快见了底。

周扬解下身后的剑，递给杨动。

“这是什么”杨动诧异道

“剑，张老伯的剑”周扬道

“小张瞎眼的父亲？”杨动说。

“恩，这几年，我一直假装小张，陪在身边，做饭，聊天，让他不至于那么寂寞”

“幸好相隔不远，于是我拥有了父亲、母亲，一个从小希望完整的家”周扬露出灿烂的微笑。

“张老伯会使剑”杨动疑惑道。

“他只是铸剑师窦阳子的随从，大师去世时，给他留下这柄剑，名叫专诸”周扬道出缘由

“没想到还没给小张，就连唯一的儿子都失去了”。辛辣的酒顺着舌头、流入胸膛，让人那么忧伤。

“实际上老人眼虽瞎，比很多明眼人还看得明白，只是不忍心戳破好意，现在他给了我，防身”窦阳子铸剑名动天下，所遗留的宝剑必是不同。

“最近常有镖银被劫，事情有些眉目，据说和千丝门有些关联、要去查一查”。

“我不善使剑，给你留着，大哥”周扬决定道。

世界上有的人惧怕权势、有的人害怕光亮、有的人崇尚力量，

千丝门十个分舵、二十个堂口、势力遍布仕途官场、豪门巨贾、市井茶肆，就像蜘蛛吐出千万缕丝，触及各个角落，等待食物进入网内，慢慢享用。世人谈起无不闻声色变。

杨动没有去劝阻，因为他知道，如果有些人一旦决定去做某件事情，让他不去，一定会痛苦悔恨一生。

但血总是热的，前面只有一条路、往前走，道路总会有方向。

此次一别，传来的却是枉死的讯息。相聚是为了别离，离别是为了相聚，可这一去再也不能相见。

4、

杨动摸出刻着蜘蛛图形左的腰牌，讥讽的说“难道这不是你的东西？”

丑陋的蜘蛛栩栩如生，得意洋洋、似乎想吞噬掉周边的一切。

“深山的密林、熄火的铸炉，官银被送到这里重新铸造，又可以流通使用”

“周扬发现了秘密，第二次再来时被灭了口，你们将他伪装成抢劫的强盗”杨动冷冷的说道。

“傻小子，被我发现了，三脚猫的功夫，很好的练功的工具”左军似乎很享受那一刻的时光。

“可你们不知道他预先已经将东西放在约定的地方，你不害怕”杨动反问道。

左军神色不变，仿佛在看一个死人“害怕，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执掌江东第一家族，千丝门堂主、家族内钱财多的象涨潮的河水，当官的如同天上的繁星，眼线密的似编织的罗网，众人匍匐在脚下，连县太爷都是他出钱捐赠的，岂是一个凡夫俗子能够对付的。

“我还是来了，世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总要有人去尝试”杨动不屑道。

世上只有两种人，强者与弱者，强者支配命运，弱者接受怜悯

左军放下刀，发出声响

宅内突然出现七个蒙面人、黑衣、黑裤，胸前绣着蜘蛛的图案，手里拿着刀剑，动作敏捷、站在四周，是江湖中传说的千丝七刹，等待主人一声命令，即将冲上来，将杨动碾成粉末。

然而他又摆摆手，众人退去，犹如黑夜中出现的恶鬼

他嘴角的笑意更加冷酷“我给个公平的机会，如果你击败了我，银子归你，命也归你，这里没人动你”

左军是个很骄傲的人，自有骄傲的理由。师父所传天刀十三式、断雨、破风、碎星早已出神入化，刀由心发，随心所欲，犹如身体的一部分，刀锋所指，所向披靡。一年前与刀神决战于泰山之巅，十招之内取其首级，从此再也无人争一长短。

刀闪、人起，左军贴近身后，刀锋递出，击中后背风穴，要他备受折磨。

杨动脸上浮现迷之微笑，拔出专诸，刺向，刺向自己的心脏。

于是名动天下的左军带着怀疑、不信、恐惧、失去了自己的性命。

有情、有义，有承诺，就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