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周末的早上,如果爸爸不用上班,他就喜欢领着我们去菜市场教我们挑菜。
附近有两个菜市场,一个叫永丰菜市场,一个叫竹木菜市场,离家的距离都差不多。永丰菜市场里正规的菜摊子比较多,卖像烧鸭烧鹅这类的熟食的摊子也比较多。而竹木市场虽然也有正规的菜摊子,但是规模比较小。而市场大门正对着的那条马路,边上摆了一排卖菜的小地摊。这些摊子很简单,一块布,一堆菜,一瓶水,一张小凳。凳子上经常坐着头发花白的老爷爷老奶奶。
天气好的时候,爸爸总是满面春风地骑自行车载着我们到菜市场晃悠。家里只有一辆自行车,还是二手的。他们总不舍得买新的,觉得新的自行车很容易被偷。附近的工人都是骑自行车上班的。宿舍楼下停放的一排排都是旧的自行车,如果有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在里面的确会很扎眼。那么如果没有人买新的自行车的话,那旧的自行车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一辆自行车载着三个人。爸爸骑车,弟弟坐在后座的里面,我坐在后座的外边。弟弟拽着爸爸的衣服,我的双手环绕着弟弟也拽着爸爸的衣服。有时候路不太平的时候,我就一手拽着爸爸的衣服,一手扶着后座的铁架,保持身子的稳当,不至于掉下车去。爸爸那平整的T恤衫总是被我们拽出了四处褶皱,褶皱像花一样安静地铺在上面。
弟弟有时候也会坐在爸爸的座位的前面,他的脚踩在自行车的铁杠上,半站半坐着。他觉得那样很威风。而后座腾出了些地方让我坐得就更舒服了。自行车下坡的时候,风将弟弟前额的头发拼命往后吹,露出了他圆弧形的发际线。停车之后,那些头发便一根根地齐齐地竖了起来,像一只可爱的小刺猬。他赶紧用他的小手将头发捋顺,但依旧有几撮不听话的头发。而爸爸的发型依然没变,他的头发浓密且厚重,风怎么吹也吹不乱。他留着明星黎明最经典的发型——三七分,从我有记忆开始一直都是这个发型。我怀疑他是不是出门之前是不是喷了啫喱水了,不然怎么会吹不乱呢。
到了菜市场之后第一件事便是买猪肉。两个菜市场都有我们家经常光顾的一家肉铺。爸爸妈妈将所有肉摊的肉都比对过了,选择了最符合我们家的口感的两摊。永丰菜市场的那家肉铺里摆着各种不同部位的肉,红白相间。苍蝇被吸引过来,想靠近,又怕遭到驱蝇工具的毒打,只能在上空远远地“嗡嗡”低吟。所谓的驱蝇工具,其实就是一根树枝,上面绑着红色的塑料袋,老板时不时拿着这根树枝在肉摊上挥几挥。肉摊前挂着的还有直挺挺的红红的猪肋骨、厚实的猪前后腿以及白花花的滴着油的猪大肠。这些东西挡住了顾客的视线,他们只能稍微弯一下腰来跟老板讲话。“五闷猪肉,半肥半瘦,去皮。”爸爸用广东话跟老板讲话。老板迅速用一把尖刀,在案板上的一块猪肉上划几划,丢到称上去一称。刚好五块钱,不多不少。然后扯着猪肉的一端,尖刀最锋利的刃部迅速在踏实的猪肉间穿行,猪皮马上就与猪肉分开了。尖刀被猪肉的油蹭亮了,闪着银光。我们都不太爱吃肉,一般只买四五块钱的猪肉当做炒蔬菜的辅料。在肉摊上买熟了,每次我和弟弟来买菜的时候,往那里一站,老板就知道我们要五块钱的猪肉了。有时候热情的老板娘还常常问我们:“你妈咪喺上班啊?”我们用普通话来答:“是啊!”接着,她将装着猪肉的透明塑料袋递给我们,说:“咁忙啊!”
永丰菜市场的后面就是弟弟的幼儿园,叫阳光幼儿园,是一栋独立的四层的楼房,没有室外的娱乐场地,只有室内的小型彩色滑滑梯。里面的小孩也是外地务工人员的小孩,学费有点贵,一个月要800块,包括午餐和午后甜点。爸爸下午下班之后就骑自行车接他,顺便买菜。每天吃晚饭的时候妈妈总是问他今天下午吃了什么甜点,都是一些绿豆汤、海带汤、小点心、汤圆之类的食品。读这里的幼儿园真好,真羡慕弟弟有午后甜点吃。
在幼儿园的门口经常有一位老爷爷卖大蕉。我们所喊的大蕉其实是香蕉的一种,个头要大一些,头和尾比较圆钝,长相比较憨厚。他骑着一辆蓝色的三轮自行车,车身有很多处已经掉漆了,露出黑褐色的铁锈。老爷爷是这个镇子上的人,大蕉都是自家种的。自行车后有一个车厢,里面可以放很多大蕉,底下用黑色的棉布垫着。爸爸爱吃大蕉,经常到他那里买。每次买之前都要怀疑地问:“是不是自己种的?”老爷爷点头连说:“是,是,是。”问着问着就拿起一个大蕉剥开了皮,他尝了几口之后就递给我让我尝,我不愿意尝就给了弟弟。弟弟就用两只手捧着大蕉啃啊啃。每次买菜的时候都会顺便带一大袋大蕉回去,一块钱一斤很便宜。吃完饭之后爸爸就拎着一大串大蕉轮着问我们吃不吃。我和弟弟都喜欢吃香蕉,香蕉弯弯的,黄黄的,像天上的一弯月亮。不仅外型比这种大蕉要漂亮,而且还有一种独特的香味和口感。这种矮大胖的大蕉最后几乎都是被爸爸一个人吃完的。如果大蕉还比较生的话,他就把它们丢进米袋里,过个一两天就熟透了。我们都不清楚大米对香蕉是不是真的有催熟作用,但是如果以后有生的水果我们习惯地都往米袋里丢。
我和弟弟喜欢去竹木市场,因为旁边有个大大的超市。买完菜之后就可以到里面逛逛,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虽然不能买,但是看着也过瘾。当然总是控制不住我们的手,总是要去摸一摸。爸爸妈妈去超市买日用品的时候,我和弟弟就拉着手去零食区看。爸爸妈妈不让我们吃零食,一是吃零食容易影响长身体,二是家里实在没有多余的零食开销。看着一整排花花绿绿的零食,真想把它们都抱回家啊,要是爸爸妈妈是开超市的就好了。
竹木市场的在马路边那一排卖菜的几乎个个都认得我们。因为爸爸总是从马路头走到马路尾一家一家地去看青菜又互相比较。但是爸爸永远不变的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不是自己种的啊?”他每次总是这样反复地去质疑去确认,还故意变着语调问,像一句玩笑话。爸爸在人家的菜摊前拿着一捆青菜,对我们说:“你看这捆青菜不好,叶子边缘有点发黄,根部也比较干了,不够新鲜,这种就不要买。”我和弟弟就听着他说话点了点头。旁边的老爷爷急忙说:“这哪里不新鲜了,都是今天早上刚摘的!”爸爸甩了甩那把青菜,说:“你看这把青菜也太重了,浇了一瓶子水吧。”这时候老爷爷就不说话了。在人家菜摊子前进行买菜实践教学也太不厚道了吧。老爷爷老奶奶都是当地人,自己种的菜吃不完就拿出来卖了。他们坐着凳子,一有人靠近就马上热乎地招揽客人“靓女!买不买菜!靓仔!过来看一下嘛!”在地上铺上一块布,将蔬菜摊在上面,他们坐着一个小板凳。给客人装菜的塑料袋都是自己平时积攒起来的,黑色的、红色的、蓝色的都有,大小不一。几个临近的摊子会共用一把小铁称,用来称木瓜、土豆和芋头这类的蔬菜。青菜都是一把把卖的,用干稻草或者旧布条捆着,一块钱或者两块钱一把的都有。有时青菜里面夹杂着几根野草,仔细地洗菜的时才会发现。每当我洗菜的时候大家吃菜是都会挑出一些野草,有时候是绿的,有时候是已经焉黄了的。妈妈总是说我洗菜很假。但是这正好证明了青菜不是温室大棚里种的,而是实实在在地里的蔬菜。接近中午的时候,小凳子旁的那瓶水就派上用场了。阳光将菜叶晒焉了,而这时正是买菜的高峰期。他们挤压着瓶身,水就用瓶盖处戳出来的的一个个小孔喷射出来,然后浇到青菜上。干瘪的青菜马上吸饱了水,又丰满嫩绿起来了。买菜买太晚的话,只能拿着一把青菜拼命甩水,把水甩干再给他称。
卖菜的摊子上也有几个比较年轻的阿姨。爸爸肯定又要在人家菜摊子前停留得稍微久一点了。爸爸看起来比较年轻,那时候的身材也比较匀称。“这是你女儿啊?”卖菜的阿姨打量着我问道。我个子长得比较快,看起来高高瘦瘦的,别人会以为我比实际上大一两岁。爸爸没有解释就在那里笑。阿姨又接着说:“你看起来这么年轻,也就二十五岁那样,女儿都这么大了啊?”。听了这话,爸爸的脸上已经笑开了花。“这是我的妹妹,嘻嘻。”还回头问一句是不是,我白了他一眼,爸爸真是个十分自恋臭美的男人。我拉着弟弟走开,弟弟又拉着爸爸的衣角,终于把他拉走了。吃饭的时候在妈妈面前告他的状,她就佯装生气吃醋,说:“她是你妹妹,你看我长这么老,那我是不是就成了你妈了”。爸爸就低头扒饭,假装啥也没听到。我们就一起笑他。
轮到我和弟弟两个人去买菜的时候,起床之后桌子上会放着一张十块钱和两张一块钱。十块钱是留给我们买菜的,而两块钱是给我们买早餐的。每次去永丰市场我们都要去附近那一家的包子。拎着菜边走边吃,包子的面皮和嫩肉在嘴巴里显得格外细腻甜美,让人留恋不已。薄薄的面皮部分被油浸得透亮,咬上一口,亮亮的油马上就涌出来了,让你措手不及。五毛钱一个的包子显得格外厚道。油汁顺着拇指一直流到手腕,手里还提着菜,擦又擦不到。等回到家之后早已忘记了这件事,也不知道蹭哪里已经蹭干净了。
买完了肉之后,我们常买的蔬菜是西红柿,因为我们俩都爱吃西红柿炒鸡蛋。妈妈煮的西红柿炒鸡蛋一般只用两个西红柿,鸡蛋要打四五个进去。大家都爱吃鸡蛋,浸满了酸甜的西红柿的汁液的鸡蛋显得特别出挑,没有腥味也不容易腻。一大盘子的鸡蛋被挑得干干净净,最后只剩软塌塌西红柿寂寞地留在盘子里。我们家的西红柿炒鸡蛋的汁总是放得比别家的多,因为我和弟弟喜欢把汁浇到米饭里,拌匀之后一口气能吃两碗。饭常常不够我们吃。最爱买的青菜是苋菜。苋菜叶子的中间是紫红色的,外圈是绿色的,叶片的背后有一大片是紫红色的,根部的一段也是紫红色的。老家也有一种野苋菜,杆子粗得惊人,叶子比成年人的巴掌还要大,但是全都是绿绿的,不带一点红色。这种野菜主要是切碎之后喂给猪吃解毒降火的。这种青菜的一整盆的汤都是紫红色的,我和弟弟觉得像一盆血,但又觉得颜色十分漂亮。每次吃完饭之后,就倒一整碗的汤,透红透红的。我们就开玩笑说这是唐僧的血,喝了之后能长生不老。双手捧碗仰脖子的时候就好像一只妖怪终于喝到了唐僧血,无比兴奋。
夏天的时候,满世界都是白花花的刺眼的光,地上冒出来的热气能从脚底钻进去,然后和头顶的热气相联通,整个人像被一块被棍子穿起来烤炙的肉,“滋滋”地冒着油花。买完菜之后,我和弟弟就去旁边的水果摊买一片冰凉的西瓜,一人半块。冰凉清甜的西瓜经过通过喉咙,让人神清气爽,路上的暑气已经消了一大半了。如果起晚了、太阳太大了或者雨下得太大了的话,我们就不去市场买菜,而是去附近的河边。河边只有一处肉摊子,一对父女守在摊前,一斤猪肉还比市场的贵一块钱,可还是得买。摆着的卖蔬菜的摊子只有四五个,挑来挑去也挑不到什么。菜摊的背后是一条河,河水是黑色的。背对着小河的房子很矮,日常生活的污水从这些房子背后的一根大管子流出来,溅起的水花却是白色。河里积了一层很厚的乌黑的淤泥,偶尔看见几条瘦小的鱼儿游来游去,河水很浅,他们游得谨慎而小心。河岸挤着矮小的房子,时常看见有白色的炊烟缓缓上升,是熟悉的烟火味,有浓郁的生活气息。屋子的背后有个圆形的池塘,池塘里有一艘停泊的旧船只。妈妈告诉我们它叫“猪斗船”,问她为什么叫“猪斗船”,她说是外婆告诉她的。从字面的意思来看,也许是因为它的形状像农村里喂猪的食斗吧。池塘旁边有几处窄而长的菜地,绿色的蔬菜在地里旺盛地生长。房屋的背后立着一道干枯竹子,竹身的枝条还草草地散着,没有被完全剔除干净。它们的一端被削得尖锐,狠狠地扎进泥土里,坚强地支撑起一棚豆角藤。任由豆角藤肆无忌惮地攀缘、捆绑。叶子间,长长的青豆角沉重地垂着,等待着采摘。最后,安静地躺在了河对岸的菜摊子上。
弟弟提着肉,我提着蔬菜,青菜从袋子里欣喜地探出了叶子。回到家之后,刚下班的妈妈用高超的厨艺将这简单而朴素的菜做得津津有味,同时为苦涩的生活添了几分甜蜜。虽然童年时期享受不到零食的滋润,但是我们的肚子也总被妈妈做的饭菜填得满满当当。
此外,我们家在买菜的时候总是有意地去找寻从真正泥土里生长出来的蔬菜,一方面是为了吃起来更安全健康,另一方面他们觉得那种蔬菜有一种甜味,吃起来更可口。爸爸妈妈所说的那种甜味,我和弟弟却没有吃出来,可是又能隐约的从他们的表情和话语间感觉到了甜味的意思。那种甜味,是土地赋予的特殊的甜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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