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呐，余遥，你说从这里一跃而下，会是什么感觉？”
除了极限运动爱好者，大多数人在置身高处的时候，身体都会有本能的恐惧。可是想要站于顶端俯瞰这个世界的好奇心和好胜心，往往会驱使他们战胜这种恐惧。这就是人类的天性。
而能让一批又一批的仰慕者慕名前来，花上大半天的时间，执着而坚定地一步一步地往上攀爬，克服重重困难，不甘放弃，不断战胜自己不时冒头的消极情绪和身体上的不适，甚至不惧危险——如此这般挑战自我也要攀上顶峰的雪山，它，到底有着怎样的魅力呢？
坐在前往丽江的火车上，甄妍再次翻阅甄杰的微博，盯着玉龙雪山的照片和它上方的文字“倒数10个月！”，不停思索着这个问题。
而此刻，她俯瞰着雪山下的壮丽风光，思绪发散，不待余遥开口，便自问自答道：“大概，会觉得解脱吧。”
解脱吗？
余遥闭上眼睛，享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舒适暖意，感受着凛冽的山风在耳边的匆匆刮过。太安静了，除了劲风的呼啸声，似乎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了。在这种寂静的环境之下，内心往往能得到久违的平静。近段时间那些快要把他压垮的一切一切，似乎都已被风吹散。
一旦内心得到了平静，有些平时不敢想的念头就容易不受控制地开始在脑海里肆意飘荡，试图掌控未来日子的决策权。
“要一起试试吗？我是指，蹦极。”余遥睁开双眼笑着看向甄妍，朝着山下用手指比划了一个纵身一跃的手势，诚意邀请，“试试，就知道是什么感觉了。”
可能是对方笑得过于灿烂温暖，可能是他那深邃的眼神诱惑了她，也可能是她真的很想知道从高空一跃而下是什么样的感觉。
失重感袭来的那一刻，在半空中的自己会是恐惧得浑身发抖，还是内心平静甚至毫无波澜，抑或是后悔不已？
濒死之前的那一个瞬间，脑海里到底会浮现出哪些画面？
还会是那些噩梦一般折磨着她的过往吗？
甄妍勾了勾嘴角，点头应下了余遥的邀约。
于是乎，在这莫名其妙的再遇之际，他们定下了继此行之后的下一个旅行目标。
甄妍万万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发展，还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啊。
下山是原路返回，相比较上山而言，下山容易一些，花费的时间少很多。
甄妍依旧脚步轻快地走在余遥的前方，开始她还会有点良心地留意一下后方，看他还有没有高反的不适，等下到了半山腰，见他虽然走得慢，但没出现呕吐干咳等症状，也就不再关注，自顾自地直奔山下。
虽然脚很痛，但大步往下冲的感觉特别痛快。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会怕，放飞心绪，只顾往前走的感觉，应该是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感受到……
余遥无奈地看着前方女孩的身影，他说高反并不是骗人的，虽说没有一开始那么难受了，但下山的脚步还是有些虚浮。为了避免出现什么意外，他只好放缓脚步慢慢走。
看着她越来越放飞自我般地往下奔，根本不顾自身的危险，他不由感叹，不怕死的人就是厉害。
等他抵达荞麦地时，甄妍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听到脚步声和登山杆敲在地上的声音，正看着远方的景色发呆的她回过神来，扭头就冲他埋怨，“你一大男人的，怎么这么磨磨唧唧的，还要不要再走慢点啊？”
余遥举着相机尚且没有反应过来，他本想偷偷给她拍一张照的。
这丫头虽然年纪不大，但身上的气质很独特。此刻的她收起了身上的刺，安静乖巧地站在那里，瘦弱的身影透着脆弱和孤独落寞。此情此景，让他想起了初见时的她。
时间似乎倒回了去年的夏末秋初，在普陀山的二龟听法石，她在看夕阳西下，他拍下了海边余晖下的她。
对的，他一直觉得，甄妍有种遗世独立的美。当然，前提是安静独处时的她。
现在嘛……余遥撇撇嘴，遗憾地放下相机。
“在蚂蟥坝那拍野花花了点时间，之前上山时间赶，没敢多拍。要看吗？我拍照技术还是不错的。”
甄妍不屑，“得了吧，我欣赏过实景了。”
“哎，真不上道，你应该说‘好啊好啊，我看看，哇，很美嘛，拍照技术果然不错’这样才可爱。”
甄妍欲言又止地撇了他一眼，表情有点一言难尽，戏精的世界她不懂。
本想冷眼鄙视，却实在忍不了他那滑稽的表演，“余遥，我发现你蛮恶心的。”
余遥无所谓地点点头，“我当这是你对我的赞赏吧。”
甄妍有点好奇他私底下的样子，又有点想知道他是不是从小到大都这样——没心没肺，没脸没皮。
他怎么就那么爱笑呢？这种人，一看就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
他很多时候笑起来都带点痞坏痞坏的……甄妍心想，这人长得，确实不差，笑的时候更是增分不少。
她不禁问道：“你说你女朋友把你甩了之后，会不会挺后悔的？”
“……我说过我们是和平分手。她是不会后悔的，分了多好啊，不分才会后悔。”
甄妍拍了拍他的后背，兄弟似地安慰，“其实，你只要正常点，新女朋友还是很好找的。”
余遥哭笑不得地看了她一眼，决定转移话题，“丫头，你还去过什么地方？”
“旅游吗？没有了。唯二的两次，都碰上你这个冤家了。”
“哈哈哈，看来是上天的安排啊。”
“那上天还真是喜欢我怎么不喜欢就怎么安排呢……”
余遥失笑，“你这是在说绕口令吗？”
“不管怎样，等蹦极结束，我们就不会再见面了。”
“蹦极之后，下一站是哪里？”
“反正下一站没你。”
“说来看看？我们这么有缘，说不定又碰上呢。”
甄妍别有深意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黄，泉，之，下。”
“哦……那你还蛮执着的。可是可惜了，我们可能注定要一路同行。”
甄妍其实不太能分辨出这人说的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根本无法从他的表情和语气中判断。有时候你以为他在说笑，事实却是真的。
现在也一样。
“……怎么？将死之人？一心求死？看着都不像啊。”
“你以前怎么没有出来走走？不喜欢旅行？宅女？”
“余遥，你一碰上不想回答的问题就会转移话题，而且转移得特别生硬。”
“……那难为你配合一下。”
“没想过出来，他们忙生意，没时间，我也没想过自己一个人出来。”
“原来是个乖乖女。‘他们’？”
甄妍不知回忆起了什么，冷笑道，“重男轻女，整天只知道工作工作、挣钱挣钱，一回家就只会吵架，一旦出了什么事……只会互相埋怨和指责，根本不会想去怎么处理的……夫妻俩。”
“……家里就你一个孩子？”
余遥明显感觉到，问出这话之后的气氛莫名有些凝固。可是话已出了口，覆水难收。
就在他以为甄妍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她默默地回了一句，“现在是了。”
再不聪明的人，这时候也能大概猜到了点什么。余遥决定不再勾起她的伤心事，此刻多说无益，于是沉默了起来。
可人有时候就是很奇怪。他的不问不语反倒令甄妍感到些许不适，对话的戛然而止反而勾起了她的倾诉欲。
甄妍觉得自己可能有点疯了。一直以来，她都没有和人倾诉心事的习惯。压力独自消化，伤口自己舔舐，真心隐藏心底。
哦，不过准确来说，她也无处倾诉啊。
甄妍低头自嘲地勾起唇角。
“不问了？为什么不问了？”
余遥愣了愣，“……你想我问吗？看来是想了，那我也不憋着了。你满足满足我的好奇心，我也顺应下你的倾诉欲吧。”
他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有些尴尬地笑笑，“嗯……让我想想怎么问哈。”
甄妍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余遥为难地开口：“怎、怎么没的？”
“因为我是害人精啊。”
“……”
“是我害死的哦。”
这丫头别是因为受到的刺激太大，脑子不好了吧。
看着她脸上的神情，他脑海里突然闪过“病娇”俩字，莫名的心脏有些颤抖。
“为什么这么说？”
“去普陀山那次，是我哥的头七。该死的人是我，不是他。”
甄妍看着余遥笑了笑，“他平时很怂的，连架都不会打，你说他逞什么强呢？是不是傻？”
余遥看她边笑边红了眼眶，自己心里也很不好受，他其实很怕听到这种跟死亡相关的事。
他伸手搂了搂她的肩，轻拍两下，然后又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
“男人嘛，平时怎样怂都好，一旦触碰了他的底线、威胁到了他最在乎的人，再怂也会变英雄。傻就傻吧，也许他傻得乐意，傻得心甘情愿呢……”
甄妍没忍住，眼泪不停滑落。
相比起失声痛哭，无声的眼泪似乎更为可怕。那一滴滴决堤而下的泪珠控诉着内心极致的痛楚，以及无力挽回的绝望。
“可他死得也太不值了，其实从小到大，我最讨厌他。”
余遥似乎听出了她沙哑嗓音里透着的沧桑，明明她还只是个尚没到18周岁的姑娘，比他小6岁的孩子。
“讨厌，说不定是爱得一种呢，尤其对于你这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来说。讨厌，就是喜欢得不得了了吧。”
甄妍眼眶里还含着泪，却不由笑了出声，“你真的是有病。”
“是啊，还病得不轻呢。”
谈话间，两人回到了徒步的起点——玉湖村。
玉湖亦名“雪嵩”，纳西语为“巫鲁肯”，意为雪山脚下的村子。这是离玉龙雪山最近的乡村，自然风韵和烟火人间结合得淋漓尽致的绝美村寨。
村子不大，整体呈鱼骨状向雪山延伸，远处是蓝天白云映衬下的高大雪山、路两边是由石头堆砌而成的当地特色民居，屋前屋后随处可见长势正盛的花草绿植……
沿着蜿蜒的弹石路往前行，时常能遇上些赶马的人牵着马匹安静走过，或是三两个背着箩筐穿着纳西族服饰的当地妇人低语着路过，偶尔还能碰上孩子们聚在一起嬉戏欢闹。
不经意间的一撇，时不时能发现躺在角落里慵懒地晒着太阳的小狗，还有拖家带口在村里闲庭信步的土鸡。
村子里的每一处都透着淳朴的气息，连这里的时光都似乎刻意放缓了脚部，不舍离去。
甄妍有点羡慕那些尽情欢笑的孩子，羡慕活得沉静低调的纳西族妇女，羡慕这种平淡静逸的生活。
“丫头……你也住这？”余遥有些诧异地问道。
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客栈门口。
甄妍回过神来，无奈地确认了一下客栈的牌匾，点了点头。
“哈。”连选住处都这么默契……“哪间房？你来几天了？”
甄妍并不太想搭理他，睨了他一眼便打算穿过院子回房。
余遥还以为经过刚才的聊天，她和他能亲近些了，没想到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
“嘿，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你去过泸沽湖了吗？我刚来丽江第三天，只去了古城和雪山，还有好多景点都没有去，要不我们搭个伴吧。”余遥跟在她身后，不死心地问道。
“云南那么多美食，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两人一起才能多尝试，你就陪陪我这个老熟人呗……好不好？前面的蹦友！”
虽然在后面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余遥就是觉得她心动了，正在纠结。
“这附近的虎跳峡、束河古镇、梅里雪山都很有名，这辈子不去一次嘛总感觉有点可惜……”
果然，她慢慢地停下了脚步。
余遥笑着凑上前，“不是说好一起蹦极的吗？接下来的行程，一起走吧？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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