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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所有的乡镇，还是说这个镇的每个街道或者管辖的所有村子，最常见的便是盛夏夜晚聚在酒楼前举杯划拳的一群喝得烂醉的男人们，这类人，或三五成群，或两两为伴，亦或是一夜往来络绎不绝，前后竟有几十个人参加的大型酒会。而坐在酒桌前的人们，则在深夜时分，醉意涌上心头之时敞开心扉，聊天的内容无外乎是各种琐事：今天上班和领导闹了怎样的矛盾，和老婆吵了什么架，以及见到了身材怎样好的性感美女。聊到酣畅时，也会对国家政治发表清谈狂论；对酒桌上的晚辈指指点点，以自己过去多年生活经验教育眼前的黄毛小子；更有甚者，竟为了喝杯酒大打出手，常常是以不喝酒不给面子的理由争斗，围观者碍于其酒威，不敢上前劝阻，结果便是两两相残，第二天在医院里含着泪磕头认错，然后晚上接着喝，接着乐。

在这样的一群人中，方浩是其中最为特殊的一种存在：在夜幕落下众人齐聚酒楼还未上菜之前，他便要拿出一瓶白酒倒入预先准备好的高脚杯中，然后站起身，将酒杯在朋友面前转一圈，然后高高举起，仰着脸一饮而尽，白酒顺着喉咙趁势而下，喉结不停鼓动，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这时他便感到心满意足，长嘘一口气，反复品味着自己刚才的“壮举”和还残留在口中的酒精。这样的动作要循环三次，美其名曰“餐前酒”，并称之为“仪式感”。朋友们都眯着眼睛，笑着露出牙齿欣赏着眼前这个人的行为，并在方浩完成他的仪式后拍手高声称赞：

“浩子，你也太厉害了，牛逼！”

“今晚上你非得多喝几杯才能回去！”

事实上，没有这样的饮酒方式和这样煽动他喝酒的话语，方浩也会喝到不省人事被人抬回家去，如上所述这样的人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够饮酒作乐的机会的。

方浩很喜欢这样的生活，这是他追求的幸福。

他今年二十七岁，正是身强力壮的年纪。虽然父母早在他十几岁时便撒手人寰，但他凭借着自己顽强的意志在外面摸爬滚打，回到老家镇上用一部分积蓄开了一个装修店，平时卖卖室内装修物品之类。又讨了一个小自己几岁的女朋友。

新开的店往往需要积攒很长时间的顾客才能有大的订单，在这段时间里，虽然方浩每日早早便来到店里，但一上午卖出去的东西少之又少，顾客的挑剔和反复讲价让这个血气方刚的店主直跺脚，索性便改了自己的规矩：“他娘的，以后吃过中午饭再来！”

说做就做，接下来的时日方浩都是睡到中午吃过饭才来店里照应，这样虽轻松，但一个月过去，卖出去的钱还没有进货用的多，有了亏损，他的良心便开始谴责自己：“这样下去自己就完了！”第二天，他又像刚开店时那样一早便上了班，但面对只挑不买的顾客，很快就泄了气，瘫在店里那把老式躺椅上一动不动，一口气从中午睡到月亮打了尖儿。

女朋友说要来看望他，浩子一下子来了精神，把家里收拾的井井有条，他拿出女友最喜欢喝的酒，上面还贴有他俩的照片。

白色的栏杆前，年轻男人一手握住年轻女人的手，一手揽住她的腰，正吻向女人的脸，而那年轻女子似乎对镜头有些害怕，并未对男人的求爱做出回应。

女友的到来给方浩的生活注入了新的动力。他每天都早早去到店里做生意，对顾客的态度也日渐好转，订单也逐渐多了起来。他的脸上浮现了久违的笑容——这是幸福的笑容。方浩自己本人也这样觉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这天晚上，静寂的月夜像是坐守在入睡的世界旁边。这对情侣亲热过后，那女子端起一杯红酒离开床坐在窗边向外看，眼下正值盛夏时分。女子轻轻推开窗户，一股闷热且具有特殊香味的空气和蟋蟀的虫鸣声涌进屋来，不远处的空地似乎有一汪水，在月光的照耀下仿佛一个擦亮的银盘。这样的环境下，很难说一个人还保留着清晰的思想，她被眼前的一切给吸引住了，用手撑着下巴愣愣的看了好一会儿。

她轻抿一口酒，在脑子里检索着，嘴唇不住地微微颤抖，良久，女人开了口：

“你打算娶我吗？”

半睡半醒的男人听到这话，鼓足勇气斩钉截铁回了一句：

“娶。”

“哦，是吧。”

男人没有回应，女人则回到床上背对着躺下，不多时，传来了轻微的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