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历史的风烟里，
国君在吃瓜。
吃瓜 吃瓜
口舌与甜汁抵死纠缠
恒河沙数的毛孔 一个又一个站了起来
像刚刚解放的人民欢欣鼓舞
吃瓜的国君 毛孔舒畅的国君，
想起了国家大事。
在酣畅淋漓的高潮之巅想起了
一座需要戍守的城市。
“穿上你们的铠甲，带上你们的士兵，坐上你们的兵车，去葵丘。”
“去帮我戍守疆土，去尽你们贵族的义务。”
“待到来年瓜熟，便可回家。便可
在你们的华屋大宅，享受甜瓜一般的美人和美人一般的甜瓜。”
兵车辚辚，征人望乡，一岁为期。
这是2700年前的一次约定。
尚重然诺的春秋前期
齐襄公和连称、管至父之间
国君与大夫之间
贵族与贵族之间
男人与男人之间
一次关于瓜的约定。
襄公终将死于这次约定。
贰
流淌着瓜香的约定
如同被宠幸过的 甜美多汁的女人
欢娱之后，将被遗弃。
纵然卧帐生香纵然
肉身美好 恣意承欢
壮年的襄公 权倾列国的襄公
眼神永远迷离 空洞
他的目光已与多年前的那位女子
紧紧纠缠无法收回
女子远嫁了鲁国
襄公的火焰 亦已随同嫁车远行
自此 齐国深宫
秋天从未离去。
恋爱 一次不被允许的恋爱
恋爱 两个不该恋爱的人在恋爱
兄长与妹子 共同的父亲
血脉相连仍然不够
肉与肉还要痴缠
我的灵魂 还要
注入你的灵魂
欲望张开大口 ，一场大火于2700年前的王宫潜行
过于贪婪的人不被上天祝福
叁
远嫁的女子终于回来
所有的抑制全面解锁
洪水溃堤 老房噼噼啪啪遭了天火
远嫁的女子带回了夫君
鲁国的国君从未想过
省亲的路上死神在守候
鲁国的国君在齐鲁大道上的王车里
在仪仗整肃的王车里 必定
将怜爱的目光停泊于
这张面绽桃花的笑靥 必定
暗自叹息
远嫁的夫人，你对齐国的思念日夜飞翔
而今日，终于可以收起翅膀
——他当然不曾预料
当惊悚的真相大白
生命的翅膀也将折断。
肆
某些契约一直都在 不言不语
千百年来违反契约的人终将受到严惩
人类一次次痛彻心扉之后
恍然大悟 不得不
按下手印
然而此次 违背契约的襄公
却
惩罚了无辜的鲁国桓公
“妹妹和哥哥不可相爱”
这个契约曾经让先人付出代价
然而此次 付出代价的
是旁人
一个国君杀了另一个国君
齐襄公杀了鲁桓公
大舅子杀了妹夫
当事情败露
总要有人走上绝路
我说这个故事的意思你们懂的
任性的襄公 名字可爱的襄公
——忘了告诉你们，他叫诸儿
他在世间横冲直撞
他要毁掉一切必要的栅栏
此后第九年
他毁了一只瓜的约定
顺便
毁了他自己。
伍
故事还在发生
襄公于齐国大地横冲直撞
的时候
一双眼睛如影随形
背后的目光 毒液饱满
湿漉漉的粘在诸儿的背上
眼睛的主人
是公子无知
襄公的堂兄弟
他的父亲 名叫夷仲
是襄公的叔叔
是襄公父亲釐公的同母弟弟
那一年，夷仲死去
慈爱的伯父釐公
从此
将无知当成最爱的侄儿
让他
和太子一样 和诸儿一样
穿一样的服饰拿一样的俸禄享受一模一样的待遇
灾祸就这样发生了
那一年，夷仲死去
釐公说
我像宠爱太子一样宠你
全然不顾 他的诸儿
曾经与无知打架斗殴
釐公说完 死了
釐公像他的儿子一样
破坏了契约
破坏了国家的契约
国家说 你是独一无二的太子
没有人
可以跟你一样
事就这样发生了
当诸儿成了襄公
这个任性的襄公哪
他说：
你，不是太子
你，不能穿这样的服饰不能坐这样的车不能拿这么多工资
你，做回你的公子
无知长伏于地上的背影
瞬间阴暗
伯父在他的双眸里点燃的光彩
成了需要他时时刻刻去抑制的火焰
毒的火焰
破坏了契约的釐公
他的儿子
也破坏了他的契约。
陆
事就这样发生了
十二年后
被违背了瓜的约定的
连称、管至父
找到了无知
他们说：
“我们要杀了诸儿
我们要让你做国君
事就这样发生了。”
他们找到连称的堂妹
襄公的一位姬妾
襄公不爱的一位姬妾
他们说：
“我们要杀了襄公
我们要让无知登上君位
我们要让你成为国后
你
要帮我窥探襄公”
事就这样发生了
那一年的冬天
襄公去打猎
旗帜招展 人马俱欢
闪现——
虚空处一只野猪闪现
一只诡异的野猪 无来由的闪了过来
众人惊叫
众人说那不是野猪
那是一个人
那是一个叫做“彭生”的人。
是那个帮助襄公杀了鲁国国君
之后 又被襄公杀了灭口的人
众人说
野猪是彭生
他要来报仇了
襄公大怒
“杀了就杀了，你怎能向国君报仇
好吧
我再杀你一次！”
襄公拉起满弓
襄公射出一箭
眼看着野猪
竟然——
站了起来
竟然——
像人一样站了起来
竟然——
朝着襄公发出来
愤怒的嚎叫
人一般的嚎叫。
任性的襄公怕了
腿软了 摔下车去
襄公骄傲坚挺了一生的腿
受了伤
当襄公回到车上
竟然发现
丢了一只鞋
国君的鞋啊
国君
将负责鞋的茀打了三百鞭
三百鞭。
三百道伤痕。
皮撕开
肉绽开
血液奔流出来
一位卑微的管鞋的汉子
此刻
血液奔流的汉子 走出了宫门
遇见了三个人
三位接到堂妹通知的人
无知、连称和管至父
他们听说襄公吓掉了魂
他们听说襄公腿受了伤
他们听说宫里乱成一团
他们来了 领着兵将
他们看见了茀
他们没有看见血液奔流
只看见了 血肉模糊
他们相信了茀的血肉模糊
他们将模糊的血肉视为
投名状
茀说：
“你们不要如此莽撞
打草惊蛇你们的事就不成了
你们在此处等着我
我先进去望风
当国君歇下之后
当守卫们放松警惕的时候
你们再进去。”
他们相信了茀
茀返身跑向刚刚将他打了三百鞭的深宫
一路血液奔腾
他跑到了脚伤呻吟的襄公床前
他说：
“快躲起来吧，他们杀进来了他们要杀了你”
然而能躲到哪里？
叛兵们围住了出口
契约被撕毁的愤怒在远古的夜空上怒吼
“躲到门的后边吧
不要说话不要动
忍着脚伤
宫里还有侍卫还有你所宠幸的人们
我去组织起他们
我们和他们
拼了。”
茀又跑出去了
这个晚上他跑来跑去血液奔腾。
然后他死了
所有和他一起战斗的人们都死了
他们被愤怒吞噬
他们被襄公点燃的火焰吞噬
他们的血流入齐国的大地
无人道清其中的意义
他们只是遵守了契约
漫长的中国王朝
约定俗成的契约
另外一群被国君撕毁契约的人
正决定撕毁茀他们以生命来捍卫的契约
国君要臣民们普遍遵守的契约
他们冲入宫里
他们四处搜寻
他们不见襄公
直至 有人看见了门后面的一只脚
瑟瑟发抖的襄公
忘了藏好他的脚。
襄公死了。
和无知打架的襄公死了
他撕毁了父亲与弟弟的契约
恋上妹妹的襄公死了
他撕毁了人与神的契约
杀了鲁君的襄公死了
他撕毁了国与国的契约
吃瓜的襄公死了
他撕毁了君与臣的契约
无知当上了国君
然而无知也将死去
他撕毁了臣与君的契约
他也将死去。
他的死亡，下期再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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