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故事｜水上漂

他，在水上漂泊了大半辈子，有一身好功夫和一颗善良的心，他还有一个美好的愿望，可最终……

2017年8月24日，星期四  晴

沐桥，距我们马颈有5里多路。它是紧临长江的一个古老的集镇。

小镇上的人家，莅水而居，靠水吃水，水里求财，是镇上很多人家致富的途径。而水上运输又是这个途径中的首选。

早年，他们是靠木板船在内河里挣一些小钱。90 年代起，镇上有胆识的人家从长江下游地区购进了大型的船舶，开始在江、湖上施展各自的本领。

这些人中，最有名气的要数黄家的二小子黄海波，他凭着一身本事，在同行中赢得了一个响亮的外号——水上漂。

这小子的一身本事可不是吹的。10岁那年，他就光着膀子，跟在他爹后面一口气游到江对岸去了。再大点，他就成了他家船上的老大，在风浪里，他稳稳地掌着舵，不慌不忙，镇定自若。

起初，黄老爹并不想让还在读初三的二小子上船，而是想让辍学在家的大小子海涛到船上给自己当个帮手。可海涛死活不肯，说船上清苦，而且还不安全。他说他情愿在镇上摆个水果摊，也不愿去挣那份苦钱。

“爹，别逼我阿哥了，明天我和你们上船！”二小子海波说话间便将书包扔到了墙角，在箱子里找出几件洗换的衣服，简单收拾收拾，第二天，不由分说地就和他爹、他娘起锚远航。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水上也不例外。黄老爹夫妇俩在船上呆了三十多年，经历的风雨和劫难不计其数。好在风险和收入成正比，好在两个儿子都长大成人，年龄渐大的老爹也不再担心没有帮手了。

其实，二小子比他哥更适合跟船跑，这一点，老夫妇俩心里清楚。二小子勤快、机灵、胆大，还练过武术，腿脚上有些功夫，有他在船上，将会少受点同行和各种“水霸”的欺负。

就在黄家二小子上船的第三天晚上，他们在长江航道江苏段一个码头停泊时，遭遇了一帮“水霸”上船打劫。

那次共有三个人，他们凶神恶煞似的冲进船舱。老爹两口子吓得不敢说话，也不敢到船头喊海波，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恶狠狠地拿走了放在枕头底下的钱。

也活该这三个人倒霉，就在他们快要离开的时候，被海波发现了。只见海波抄起船上的一根铁棍，立在船头对他们说：“你们乖乖地给我把钱放回去！否则，我手里的这个铁家伙可没长眼睛！”

那三个人先是一怔，当看清站在眼前的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时，他们竟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大摇大摆地要往他们自己的小快艇上撤。

海波一见，霎时发飙。他抡起铁棍朝那快艇就是一下子，小艇被震得在水面上打了几个转，刺耳的声音，吓得先跳上船的那个人抱着头蹲在一边动也不敢动。

后面的两个人见此情景，也吓得魂飞魄散，他们簌簌发抖地站在海波家的大船上，不敢动弹，也不敢说话。

“把钱放下，你们就走人！否则，马上把你们扔到江里喂鱼！”海波用铁棍指着船上的两个人喝道。

“钱都在他的手里！”有一个胆大的指着已漂浮到几米开外的小艇对海波说。

“好！看老子怎么把钱要回来！”海波的话音未落，人已轻轻地跃起，手里的铁棍在船上撑了一下，又随着他在大船和小艇之间画了一道弧线，一眨眼功夫，人和铁棍已稳稳地落在小艇上。

小艇上的那人又一次抱头蹲下。海波用铁棍抵着他的后背问：“要钱还是要命？”

那人从身边摸索着，不大一会儿，扔过来一个黑包，“小爷饶命！今天晚上搞到手的全在这里，都孝敬您吧！”那人抬头从胳膊底下一边偷看海波，一边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

海波用脚勾起那个黑包，轻轻地踮到左手上，然后用铁棍碰了碰那人说：“别在这儿装孙子了，起来，跟我上船说话！”

那人这才站起身，又朝海波船上的两人喊道：“把钥匙扔过来！”

两人中有一人借助月色也借助黄老爹手里的汽油灯的灯光，把小艇的钥匙扔进小艇里，而这时，海波一个鱼跃，已稳稳地回到大船上。

那小艇发动后，“呼呼”地驶近大船边，黄老爹顺势接过那人手里的缆绳，系好，举着灯，把海波和那三个人领进舱内。

海波把黑包里的钱倒在船舱的地板上，喊来他爹他娘，“把咱家的钱拿走，剩下的我和他们一道还给人家去！”

“这个花手绢包着的就是我家的，三千五百块，是准备明天加油的钱。”黄老爹捡起钱堆里一个扎起来的花手绢对众人说。

“爹，打开点一下数字，万一不对。咱可不能拿了别人家的钱。”海波有意让他爹当众点钱，是怕日后讲不清，毕竟钱是不讲话的，只有自己撇清最好。

黄老爹一五一十地数好了钱，和他报出的数字相符，海波一挥手，老爹又把钱包好，交给海波他娘，自己则继续在一旁观看二小子下一步怎么办。

“几位都记得今晚光顾了哪几家吧？走，我陪你们一道完璧归赵！”海波手里的铁棍依然攥得紧紧的。

说罢，他带头走出船舱，轻飘飘地跳到小快艇上。夜色中，这位威风凛凛的少年好似一座铁塔屹立在江面上。

小快艇在码头边的几艘大船中像一条小鱼儿一样灵活。每到一家，海波都用船帮里的那套行话做开场白，这让同行的三个人以及黄老爹都惊得张大了嘴巴。

黄老爹惊讶自己在水上行走了几十年，也没有学会一句行话，而这小子却像个船帮老大一样，说得一套一套的。

那三个人暗暗庆幸自己的明智之举，他们知道今晚是遇到高人了。一个个的，跟在海波后面，点头哈腰地把钱如数退还给人家。

“老黄，你家少爷可给你扳本了！他小小年纪怎么会有这身好功夫？”有人低声问黄老爹。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年年暑假都到外面学武术呢，我们也很少管他。”黄老爹不无骄傲地说。

“好了，我今天是既做了恶人，也做了善人，所有的钱都已物归原主。我只想告诉大家：在水上混口饭吃不容易，都是把头提在裤腰带上过日子。希望大家从今往后不要再伤害这一帮难兄难弟了！”海波站在最后一家的船上高声对身边的人说。人们都站在船上拼命地鼓掌，有人喊道：“黄家二少爷，你真是好样的！”

“你那‘水上漂’的功夫能不能教我们练啊？我们要拜你为师！”有几个青年人振臂高呼。

“水上漂？二小子啥时候练成这水上漂的功夫？”躺在床上，黄老爹疑惑地问海波他娘。

“管他水上漂还是水上飞，只要能唬得住人就行！”他娘翻了个声，又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二十多年过去了，再见到黄海波是在五年前的同学会上。

此时的他，已是水陆有名的大咖。“水上漂”依然是他行走江湖的代号，而且他更有多重头衔和身份集于一身，他的名字经常出现在当地富豪的排行榜上。

老同学们都围着他，各种赞美、恭维的话此起彼伏。一会儿“黄总”，一会儿“黄董”，一会儿又齐呼“英雄水上漂！”

“承蒙各界朋友的抬爱，冠我‘水上漂’之号，我不知道此号是褒义还是贬义，但我很喜欢这个外号，因为它就是我的真实写照。其实，我也是个普通的人，这些年，我和各位一样，为生活四处奔波，好在如今已不愁温饱。所以，黄某有一个小小的心愿，想把我们沐桥古镇打造成一个旅游景点，让它变得更美丽，更富饶，希望各位多多支持！”同学会上，黄海波发表了激情洋溢的讲话。

“好哇！支持黄总！水上漂威武！”

“黄总发财不忘家乡，好样的！”

“愿为黄董效犬马之劳！”

满堂的喝彩和欢呼声，人们再一次拥到黄海波的身边，七嘴八舌地献计献策。

餐后，K歌的、洗脚的、搓麻的，黄海波安排大家各自分头行动。我向黄海波一抱拳，致谢告辞。

刚进家，他的电话就打来了：“关于在沐桥投资的事，我很想听听你的意见，请多多指教！”

“开发一个旅游景点，不同于盖几栋楼，买几艘游轮那么简单，方方面面的事情太多。作为一个民营企业，我不是担心你的实力，而是担心你的精力。”我忍了一晚上的话，终于对他说了。

“这些你大可不必担心，我都疏通好了，请相信我的人脉关系。我觉得沐桥太破败了，如果我能让它旧貌换新颜，变成一个旅游景点，我个人的投资也不愁收不回来，而且，将来还可以持续发展。”听得出，他对沐桥的前景还是很有信心的。

“可是，这个投资不是小数目啊，你要三思而后行！”我再一次地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此后好长时间，我因为忙，也就没有和他联系，我以为他会考虑我的建议，放弃了开发沐桥的计划。

初冬的一个上午，路过文化广场，我看到了一个巨大的舞台，有横幅打出开发沐桥古镇的字样。我微微一怔，知道他终究还是没有听我的，甚至连开工典礼也没通知我，我的心头有一些失落。

那阵子，市电视台经常报道农民企业家黄海波将要开发沐桥古镇的新闻。

隔着电视屏幕，我可以感受到他站在古镇街头的雄心壮志。健壮的他，有时面对长江沉思，有时背着手在古镇的石板路上漫步。

“你同学真有钱啊，据说要把沐桥打造成安徽的第二个宏村。”有同事不无敬佩地对我说。

我没有多说，我已经听到了从老家传来的消息：开发的第一步是拆迁古镇上的危房，有保留价值的都不拆。但仅在拆迁这一块，咱们的水上漂同志就遇到了很大的麻烦。

镇上有的人家，狮子大开口，把补偿款价码开上了天。

拆一还一？不行！拆一还三！你必须拆一还三，否则你不要拆我的房子！

什么？我的房子很破？快倒了？是啊，它是快倒了，但是，你不碰它，它是不会倒的！你可以不拆它啊，又没有人请你来拆的！

我们在这里住得好好的，谁叫你来开发的？你已经发了大财了，还想挣钱啊？

……

几个钉子户天天在项目部骂骂咧咧，他们全然不念及乡里乡亲的情份。

怎么办？看着已拆了一大半的街道，黄海波心里很着急啊！一着急，他就下了决心，他决定强拆！

第二天，他亲自指挥一帮民工，扛着大锤就砸了起来！

“好啊！你们简直就是强盗啊！”镇上的单身汉老拐，在自家的小屋里举着汽油壶，冲拆迁的人们愤怒的喊道。

“我不活了，我死给你们看！”他说罢就往自己的身上倒汽油。

围观的人发出一阵尖叫，却没有人上前阻拦。黄海波本想上前去说句好话劝阻一下，但被周围的人拉住了：“黄总，别理他，他是吓唬人呢，他就是想敲你的竹杠！”

黄海波收回了跨出去的脚，他也想赌一把。他知道老拐是受别人指使，幕后操作者此刻正巴不得黄海波妥协，然后，他们的要求都能达到。

“你们还不停啊？好，那我就死在你们面前！”说时迟，那时快，老拐一按打火机，点燃了自己身上的衣服……

火球，顷刻间，老拐变成了一个火球。

旁边的人吓傻了，四处逃窜……

一辈子和水打交道的黄海波，在汹涌的风浪面前没有惊慌过、退缩过，但这一次，面对眼前的一团火，他惊恐地用手捂住了眼睛……

110、119、120，全部到位。可老拐已变成了一根“黑拐”。

坐在刑警队的审讯室里，黄海波的眼前还是那一团火球在跳跃……

沐桥镇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那些已经拆掉的几户人家通过上访，由政府出面协调，从黄海波公司拿回了一笔丰厚的赔偿款将房子重新盖好。而那些未拆的几间破旧的房子，依然在那里和岁月对抗着。

从那以后，黄海波的身影再也没有在沐桥镇上出现过。

“不知道你同学水上漂现在怎么样了？”我偶尔回乡，镇上的人会向我打听。

“已经好几年没有他的消息了。”我淡淡地答着。

我看到当年老拐住的小屋早已倒塌，中间是成片的杂草，成堆的垃圾。旁边一面倒了一半的墙上，依稀可见一个大大的“拆”字，让人不禁又想起当年老拐举着汽油壶和水上漂对弈的那一幕……

“唉，那个可怜的老拐！”

“唉，黄家那个叫‘水上漂’的二小子”

人们经常叹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