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斤猪肉换来的

第一章 十斤猪肉换来的

江沅怀孕六个多月的时候，肚子圆滚滚得好似一个膨胀的大皮球，隔壁大婶纷纷打趣道：“嫂子定是怀了两胎！不然得是个多壮的胖小子呀！”江沅倒也乐呵呵地回应：“我就觉着是个壮实胖小子，哪有那么好的运气怀上两胎哪！”大婶们听这话，兴致更是提上来了，大家伙儿戳反骨似的开始起哄说：“来来来，咱就跟嫂子打这个赌，我们就赌是双胞胎了！要是赌赢了，嫂子可得每人送咱两斤瘦猪肉。” “瞧这话，赌就赌呗，要是一胎，你们可得每人送我两斤！你们大家伙赶紧准备好咯！”“还指不定谁得准备呢！我们可等着呢！哈哈哈…”伴随着一阵嬉笑，江沅低头轻轻地摸了摸圆滚滚的孕肚，眯起眼睛，柔柔地笑了。

三个月后，1995年的春天，三月十二日，人进人出忙成一团的张家传来了两声响亮的啼哭声。

“噢，小子比小女早生了半个时辰，春日载阳，繁花似锦。就叫载阳和似锦吧！”张铄请来了镇上最有文化的算命先生吴大爷给一对龙凤胎起了名字，吴大爷说是有文化，其实不过也才上了初中而已，但这位大爷祖上几代都是以算命为生，因为算得很准，为人和善正直，所以吴家在镇上算命口碑极好，吴大爷通晓卜卦看相风水之术，所以在镇上，取名、看相、建房、婚庆安葬选黄道吉日等，人们都喜欢请吴大爷来算。“载阳，似锦，真是好名字！”张铄大赞道，说着拉开了柜子里的小抽屉，拿出个封得最大的红包给吴大爷递了过去，“谢谢吴老给孩子取名，一点小心意以表感谢！”吴大爷却是缓缓取下老花镜，就着袖子擦了擦，又重新戴上，接着缓缓说道：“镇上第一对龙凤胎，又生在这万物复苏如此生机的日子里，我也算是有幸给这两个吉祥的娃娃取了名，也给自己讨个吉利了。红包就不必了，你收回去，给娃娃留着买点奶喝。”“好好好！真是太感谢吴老您了！”张铄高兴极了，当晚硬是留着吴大爷好好吃了顿饭又喝了半斤白酒才罢休。

载阳和似锦的出生，除了江沅和张铄外，最开心的就是当时跟江沅打赌的邻居大婶们了，江沅刚产不足半月（当时没有坐月子一说），几个大婶便喜气洋洋地冲张家去了，围着江沅叽叽喳喳地开始念叨：“嫂子，不知两斤瘦猪肉可备好了？”“五人，十斤，一共是十斤！”另一位大婶插嘴道。“瞧你们一个个豺狼样哟！”江沅白了一眼，但生了龙凤胎始终心里还是美滋滋的，十斤猪肉也就来不及心疼了，但也佯装不开心地说：“我叫我家那口子招呼肥二杀猪去了，行了你们，我还能赖账不成？哎，给了你们十斤猪肉我们家又得多久没肉吃呢！”“噫！嫂子，抱得一对龙凤胎你就偷着美吧！十斤肉算啥呀！要没肉吃了，上我家来，看在两个娃娃份上我还能分你几口肉！”“哈哈哈，是啊嫂子，我们每家都给你分几口嘛！”又是一阵打趣，母亲心里也跟着乐开了花。

后来，载阳和似锦大了点，某天江沅从地里掰了几根嫩玉米回来加盐油爆炒，做了一大碗的“喀喀脆”。“喀喀脆”是第一次吃炒玉米的载阳嘎巴嘎巴嚼着的时候自己取的，没有钱买零嘴吃的载阳和似锦尤为爱吃，嚼着“喀喀脆”唇齿间都是玉米香，偶尔江沅还会把盐换成白糖，甜甜脆脆的口感兄妹俩也嚼得不亦乐乎，直到小嘴酸了还不舍地含着吃。

这天，载阳和似锦嘴巴嚼累了，载阳就用小手抓了一把乐颠颠地跑了出去，似锦本来一粒一粒小口嚼着玉米，看见载阳出去了，也跟着抓了一把屁颠屁颠地跟在哥哥屁股后面跑。

于是兄妹俩捧着一把母亲刚做好的“喀喀脆”大街小巷地串，镇上的小孩们平时一个个都馋得慌，眼瞅着载阳和似锦两人有吃的，眼睛冒着光留着哈喇子前呼后应地跟着，似锦紧紧地拽着载阳的衣角，看着一众小孩都围着自己和哥哥，心里的得意也让她不禁地抬高了下巴。

来到一处斜坡上，载阳神神气气地举高着小手奶声奶气地说：“想吃‘喀喀脆’的要叫我老大。”“老大！老大！”几个小屁孩眼巴巴地紧盯着载阳手中的玉米粒急急地喊着，生怕开口慢了就没了自己的份儿。

“凭什么呀？我比你大，我才是老大！”看着载阳得意洋洋的样子，镇长家的小胖子阿华开始不服气了，阿华今年七岁多了，可是镇上第一个能去幼儿园的小朋友，载阳还在咿咿呀呀不利索地说话的时候，可都是他光着屁股带着镇上的小孩去田沟里捉青蛙呢！如今载阳才五岁，慢慢地抢了他风头不说，这下子还要抢他“老大”的名头，阿华越想越不服气。

“我哥哥厉害！我哥哥是老大！”似锦气呼呼地躲在载阳后面喊着。

“我听见我爸爸跟人说，我跟似锦是天上的神仙带下来的，你算什么？你又是哪里来的？老大是要神仙当的，我长大以后，就能飞上天上去做神仙了。”载阳高傲地说道。身后的似锦却惊奇地睁大了眼睛，兴奋地看着载阳。此刻载阳心里还暗暗窃喜，有一回睡午觉醒了，听到爸爸激动地跟隔壁大伯提到自己跟妹妹的名字，还说着什么“老天爷”…什么“赏赐”之类的，载阳偷偷想着，镇上只有妹妹和我是一起出生的，还长得一模一样，那些大人总爱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俩，还满意地点点头说着“不错 不错”、“长得真俊呐”，然后伸出黝黑粗糙的手，用力在脸上掐了一把才肯放他们走。

所以一定是神仙把自己跟似锦带下来了，载阳想着。

“哈哈哈，什么神仙啊！你骗人！说大话坏嘴巴！”阿华嘲笑起来，还冲载阳扯了扯嘴巴做鬼脸，又说道：“我妈妈说，你们两个是用十斤猪肉换来的！”话刚说完，其他小孩子纷纷开始大笑起来，中间王婶家的小磊笑得冒起了鼻涕泡，突然想起来什么，笑得更欢快地对载阳说：“我也听到我妈妈说十斤猪肉呢！”

“才不是！你们才说大话！”载阳气急败坏地喊到，似锦委屈得红了眼眶，

“不信你就去问问杀猪的肥二，你妈妈有没有跟他买过十斤肉。”阿华得意地说，幸亏平时没少在家门口听大妈大婶们唠家常，不然还不知道怎么对付张载阳呢！

“问就问！”载阳用力地把手里的“喀喀脆”都甩到了地上，转身就拉着似锦往肥二家的方向跑去。其余的小孩子瞧见散落地上的玉米，纷纷抢着去捡，拿在手里用手指弹了弹，再用衣袖擦两下，伸手一抛，嘴巴张得大大的去接。这也是跟载阳学的，接不到就再捡回来抛，吃豆子，吃花生米的时候大家都这么吃，乐此不疲。

当载阳和似锦气喘吁吁地跑到肥二家时，肥二正在院子的水井边上里磨着刀，看见这两个小鬼挂着一脸泪痕委屈巴巴地看着他，肥二急忙站起来双手粗略地在裤子上大力地擦了几下，连忙几个大步过去搂住了载阳和似锦。

“我的祖宗哎，怎么哭着跑来叔叔这里了？谁欺负了？”

“呜呜…呜呜呜……阿…阿华说…说妈妈…妈妈买…猪肉…买十斤…呜呜…”似锦边哭边答道，好不委屈。

“什么猪肉？十斤？”肥二有点云里雾里地问道，转头看着载阳，载阳揉了揉发红的眼睛，瘪着嘴补充道：“阿华说我们是妈妈买十斤猪肉换来的。”说完眼泪又要掉下来了，载阳昂起头瞥向了别处。

“这事儿啊！哎哟！嘿！我当是什么呢！哈哈！是爸爸过来买了十斤，还多给钱呢！”肥二想起来当年这两个小家伙刚出生不久，张铄乐得嘴巴都咧上天了似的激动地跑来跟他说要十斤猪肉，还专要最精瘦的，平时买几两肉都斤斤计较地跟他砍价的张铄大手一挥居然没讨价还价，还多给了一块钱，肥二眼都直了，大赚了一笔。

“呜…哇啊呜呜呜…”谁料载阳闻言突然就大哭了起来。似锦看见哥哥哭了，愣了一下，随即马上更加凄惨地大声跟着哭了。“呜呜呜…哇啊呜呜呜呜…”两个人哭成一团。

“哎哟两位祖宗怎么又哭了，啊，怎么了怎么了？”肥二这下真的慌了，怎么突然地大哭了起来，眼看着两个小家伙哭得肩膀一颤一颤的，眼泪鼻涕水糊了他一身，瞧这样不知得哭到什么时候，大伙儿都知道张铄宝贝这两个孩子宝贝得不得了，他等会儿哪说理去！肥二想着自己都跟着委屈了起来，来不及想太多，两手一提，怀抱着两个泪人儿赶忙快步向张家跑去。

回到张家，不等张铄江沅两夫妻质问，肥二赶忙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这两小鬼是如何如何突然出现在他家，又如何如何哭成这惨样，张铄看到哭得撕心裂肺的载阳和似锦，都要心疼坏了，边抱着边放柔声音哄着，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恼怒地看着肥二。肥二一脸焦急，憋屈地看着江沅。

江沅叹了口气，转身走回了里屋，然后拿出两颗糖哄了哄后，载阳才慢慢止住了哭声，然后开始断断续续地讲着在斜坡上发生的事，从载阳支离破碎、前言不搭后语的叙述中，几人总算大概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然后哭笑不得。江沅好气又好笑地说道：“你们都是老天爷赐给我们的宝贝，阿华也是，大家都是宝贝，十斤猪肉换不来，一百斤都不换。”

“不…呜…我们是，阿华不是！”载阳还抽答答地扁着嘴巴反驳，说着又往江沅怀里靠了靠。

“好好好，阿华不是，我的载阳和似锦才是。”江沅无奈地说，手轻轻地抚摸着，嘴角也忍不住泛起了笑意。

“行吧，以后别来跟我要十斤猪肉了，可折腾死我！”肥二插嘴说道，“我得赶紧走了，待会儿再闹起来，可就不关我事儿了啊！”话刚说完，肥二一溜烟地就跑出去了，载阳看着肥二的背影，静了一会儿，突然又大声冲门外喊到

“我不是十斤猪肉换来的！”

从那以后，载阳再也不肯吃猪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