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纳兰明慧
《谷雨》【下一章】
第四章、露天电影
1、意外的新衣
谷雨在这远近的女孩子心目中,无疑是个小仙女一般的存在。斯文,干净,透着城里人的气质,孩子们大多没见过多少城里人,猜测应该就是谷雨这样子吧!
自从在一起吃过饭,棂樨就再也不曾忘记谷雨。小小的女孩,内心悄悄点燃了对美的渴望。
春末的时候,季先生请学校的同事来家里吃饭,三个新来的女老师凑钱给棂樨买了一条裙子。开饭前,她们拿出来在棂樨身上比划,发现是小了一点,她们事先并不知道季先生家里的女儿有多高。
棂樨撇见那条裙子,粉红色的纱,下摆堆了好几层,胸前贴着三朵不同颜色的花儿。顿时心里喜得像烧开了的水不停掀着壶盖儿一样,扑腾扑腾地,连假装面无表情都完全做不到了。
客人走后,棂樨一边收碗一边想着要瞅机会到妈妈的穿衣柜前试穿那条裙子,趁爸妈都不在的时候。这么一想就有点迫不及待了。
棂樨在堂屋里磨蹭着等爸爸进了里屋,就悄悄把裙子收起来。
谁知道,季先儿拿起裙子丢给王朝凤,“看亲戚那个孩子穿得了,送人吧!”
棂樨是不敢说她想要留下这条裙子的,忤逆季先生的后果就是挨打。可是却在跨过堂屋门槛的时候没忍住掉下泪来,端着一摞碗筷,腾不出手来擦眼泪,棂樨只想快点跑到厨房。可是泪水糊住了眼,腿在门蹲上拌了一下,哐当哐当盘子碗尽数落地。
泥土地被太阳烤得跟水泥地一样硬,落地全碎了,一个没保住。棂樨慌忙弯腰去抢救,一个踉跄跪在了碎片上,血流成溪。
“没用的东西!”季先儿闻声赶来暴跳如雷,一个健步冲到门口揪起棂樨的头发就往地上摔。棂樨疼得顺势倒地,疯了一般地告饶。
王朝凤就是再怎么心疼那几个盘子,此刻听到女儿如此嚎叫也是有些许心疼的。便过来劝她爸别打了,于是就看到地上一滩血。
“没看见流血了吗?还打!”王朝凤掰开季先儿的手,把棂樨从背后一抱,抱进了里屋,放在床上。
棂樨还没从刚刚声嘶力竭地求饶的恐惧里出来。身体不停地发抖,已经哭不出声了,仍然止不住得抽搐。
王朝凤往厨房灶洞里抓一把小灰(燃尽了的灰,有止血消毒功效),掖在棂樨的膝盖上,用毛巾包好。想着过一夜看看好不好些,如果不行再请人带口信请行脚医生上门。
棂樨抽搐着睡着了。
下午王朝凤早早地从田里回来了,把锄头背箩扔到檐下就进了里屋,她拿掉棂樨膝盖上的毛巾,用手按伤口附近,没有肿起来。棂樨醒来看见是妈妈,知道妈妈可能是因为担心她而早早回来了,竟然起了一丝撒娇的念头。
“妈,裙子能给我穿吗?”棂樨试探着问,声音很小。
王朝凤不是个细腻的女人,她满心满眼的都是怎么把这粗糙的日子过下去。家里男人的工资都送上了鹰顶,她在田地里拼命地刨一天,这全家不饿的日子也就多打发一天。
此时,女儿对这条裙子的渴望倒像是把她从对日头的盲从里拉回来一把,她晃过神来,发现女儿竟然长的这么高了,比她竟矮不了多少了!
她终于细细的打量了女儿一回,竟有一丝陌生感。
“我拿来你试试吧!看穿不穿得。”
棂樨穿上身很明显是小了,腰际线挂到了肚挤眼儿以上,但也仅仅是长度短了,裙子的周身裹着棂樨竹竿似的身体上显得空荡荡。
“要得,要得!短一点不要紧,周身不小。过几天阴坡那边放电影,你就穿着这条裙子去看电影!”王朝凤竟为女儿穿得这条裙子兴奋不已。要知道她之前从来不觉得女儿需要稍作打扮出现在众人面前。
棂樨猜想,妈妈可能并非生来就不爱漂亮,当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也许她也会把新衣服攒着,等一个集会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捧出来穿上,否则她此刻不会毫不犹豫地做此安排。
“谷雨一定没有这么漂亮的裙子!”棂樨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到了,仅仅是见过一面而已,为什么要跟她比呢?棂樨自己也想不到为什么要跟谷雨比漂亮。总之,那天看电影的人一定很多,如果穿上这条裙子,自己肯定比谷雨漂亮。
2、丑小丫还是丑小丫
盼着过的日子总是很漫长,但迟早是会盼到那一天的。
放电影那天,棂樨早早的就做好饭放在锅里热着,换好新裙子在妈妈的穿衣柜前照了又照。那穿衣柜是妈妈的嫁妆,也是她对娘家的最后一点念想了,日子的艰难让她迅速收起初嫁时对娘家的依恋,加之父母早逝嫂子们的刻薄更加让她把所有期待都压在了那几亩地上。没有什么比种庄稼更让人踏实。
棂樨穿好新裙子前往阴坡,一路上也没遇见人,但就算是被路边的树路边的草注视着,她也觉得浑身不自在,这不是她平日里的打扮,她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一定要穿上这件裙子。她开始打退堂鼓了,想回去换上自己平时的旧衣服。但低头看看裙摆的荷叶边、胸前的花儿,想想期盼了这么久的时刻终于就在眼前了。于是又坚持往前走。
远远地就看到阴坡那边的场院里已经有不少人了,方圆几十里的散户大多都会来。散户家里的孩子们比棂樨更加盼望这样的集会,放什么电影并不重要,赶的仅仅是一场热闹。
果然,棂樨出现在大家面前,所有人都看向她,小女孩们有的羡慕有的不屑有的故意不看她但又忍不住偷瞄。仅有几个认识她的妇女扯着嗓子阴阳怪气地说:这不是王朝凤家的姑娘吗!王朝凤啥时候这么舍得了,给姑娘买新衣服穿!”
快来给我们看看,货郎担儿媳妇拉着棂樨,“怕不是给你买的吧,你妈不知道正在长的娃买衣服要买大吗?”棂樨的脸瞬间就红了,恨不得赶紧回家换下这件缩在膝盖以上的裙子,也不知道是冷还是羞,她只觉得两条腿露在外面直打哆嗦。
“呀,谷雨过来了!谷雨真漂亮!”不知道是哪个妇女扯着尖嗓子叫嚷一声。妇女们停下纳鞋底的手,都伸长了脖子去看谷雨。
棂樨顺着众人的目光瞧去,谷雨的奶奶拉着她的手正往这边走来。有些稍远的地方来的人不认识谷雨,纳闷着嘀咕“是谁呢,这么大的派头!”
于是识得内情的人便神秘地一瞥四周,大声说就是云家二姑娘头胎生的!说着又挤眉弄眼地做一个只可意会 不可言传的表情。
众人扯长音调,“哦……”。
关于这件事,是方圆几十里公开的秘密。棂樨也是略有耳闻的。
暑假里每晚都放两集武则天,妇女们早早的做了晚饭把娃按在木盆里囫囵洗个澡,掐着时间齐齐挤在黑白电视机前。纳鞋底的纳鞋底,织毛衣的织毛衣,昏暗的光线下针线飞快还不忘感叹一句,这武则天咋就那么厉害呢!她们并不崇拜武则天,但是她们说起云家二姑娘都止不住地砸嘴。
就连棂樨对谷雨莫明的重视可能也是因为她二姑吧!大家都知道她是她二姑生的,这要是说出去,她二姑会被单位处分,但是没人会去说,大家只在十里八乡相熟的圈子里传。
女先生在农人心目中本就金贵,更何况谷雨的二姑是考上省城的大学被直接分配到县城中学的女先生,简直是比武则天更神明的存在。她又是这些乡亲父老看着长大的。是乡里许多年不落的传奇。大家自发地骄傲地保护着这个秘密。
谷雨穿着一件橘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梳成藕节辫,懒洋洋地歪着头粘着她奶奶的胳膊,走近了看嘴里噙着一颗糖,漫不经心地允着。橘黄的裙子越发衬得她的麦色皮肤在黄昏里发着光。
多年以后棂樨回想起这一幕才终于明白为什么众人不看好穿新裙子的自己,而是一哄而上围着穿旧裙子的谷雨不住得赞美。
想来那天头发毛躁油腻的自己,脸上还没褪尽春寒里皲裂的壳儿,在初夏刚来的时节慌慌张张地穿着一条质地粗糙又过分花哨的裙子,即使是在那些村妇眼里,也是可笑的。
外貌给人最直接的感观,不像灵魂那么难以明状。无论是处在什么环境里的人,都对美有着最本能的反应。
3、心之所向
“棂樨过来了,谷雨你看,你还在棂樨家吃过饭呢!记得不?”
谷雨奶奶拉着棂樨的手“穿的是新裙子吧!好漂亮!谷雨就闹着要这样的裙子穿呢。”
听到谷雨也想要这样的裙子,棂樨终于得到了肯定,腿上的鸡皮疙瘩因为内心的笃定慢慢收起来了。
谷雨没有回答奶奶的话,她拉起棂樨的手往莹子家去。她比棂樨矮半个头,但是棂樨却不由自主地被她牵着走。
院里的女孩都跟着到了莹子家,叽叽喳喳挤了一屋子。谷雨闹着要去谷底抓螃蟹,奶奶不让,说太阳下去了谷底闹水鬼。谷雨不依,扯着奶奶的衣角撒娇。莹子妈赶紧把谷雨搂在怀里,“不要紧,让他们去吧!”莹子妈朝外面大喊一声,强子闻讯回来了,知道是被安排陪谷雨她们去谷底玩,很不快活,他刚刚正跟放电影的那几个人打得火热,很不想跟这些小姑娘玩在一起。
强子没好气地走在前面,把一群小姑娘甩得老远,强子妈经过晒谷场看见了,扯着嗓子朝大路上吼,把树上几只斑鸠惊得乱飞。
“强子,你个挨千刀的,叫你照看谷雨,你一个人在前面跑,小心回来扒你的皮!”谷底回荡着强子妈的声音。
谷雨奶奶听见了,也跑过来朝大路喊:“都在大石头那边玩,不要去深潭,天一黑就放电影,早点回来…”
不说还好,谷雨奶奶这么一说,强子径直跑到深潭,一把撂下上衣,一个猛子扎进去。
谷雨她们在后面才刚刚走到大石头,穿凉鞋的直接趟水,穿布鞋的只好踩着水边的石头走。谷雨也想趟水,可是脚上穿的是爷爷新买的皮凉鞋,奶奶说这双鞋价钱要抵七八双塑料凉鞋呢,叫谷雨千万不要穿着去玩水。谷雨眼巴巴地看着莹子她们趟水,灵机一动,把鞋子脱了拎在手里,赤脚下水,穿布鞋的孩子们纷纷效仿。初夏的溪水还有点凉,浸得脚趾丫发痒,谷雨笑的咯吱咯吱。
没走几步,谷雨就不行了,脚底被石子硌得好疼,莹子看见谷雨疼得蹲在那里,就把自己的凉鞋脱下来给谷雨穿上,自己打赤脚下水了。
棂樨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冬天的棉鞋,出门前的兴奋消失殆尽了,心里一寸一寸地被夜色笼罩。
电影放的是《洪湖赤卫队》,孩子们并没有记住电影情节,但是自那晚以后,木手枪风靡一时,他们人手一把,战斗在田间树林,打柴割草都腰别一把枪,随时侦查敌情。
电影放完的时候,人们意犹未尽地打着哈欠,拿着手电筒互相吆喝着同路的人,一时间光柱四射。
棂樨跟谷雨已经玩得很熟了,孩子的世界就是这样。谷雨很喜欢这个斯文的小姐姐,要留她一起睡。奶奶便托阳坡那边的人回去给王朝凤带个话,说留棂樨睡一晚,请她放心。
奶奶烧了一大锅水,摆好两个大木盆,把锅里的水舀到盆里,把她俩丢进去。棂樨有点不好意思,妈妈都很多年没给自己洗过澡了,更何况是外人。但很快,在谷雨的带动下,两人开始了水战,泼得厨房地上全是水。
洗完澡,谷雨披着床单在窗边刷牙,奶奶用篦子一点一点地梳开棂樨打结的头发。
谷雨的床单上有浆过的味道,混合着自己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棂樨很快就香香地睡着了。
第二天,奶奶一早就做好了饭,烙饼就着红豆粥,粥里放一小勺白糖。
吃完饭,棂樨不敢再玩了,妈妈还有好多事等着她回去帮忙。奶奶用干净塑料袋装上几个饼,拿出她用过的牙刷,嘱咐她这牙刷是新拆的,拿回去还可以继续用,饼带给爸妈尝尝,不好吃不要嫌弃。
回家的路上竟是一路的不舍,她喜欢谷雨家这样精致有序的生活,成年以后的棂樨才慢慢明白谷雨的俏皮可爱源自于小时候所有的愿望都能够被满足。
她很感激那晚谷雨的挽留,让她找到了自己的心之所向。那把牙刷她用了很久很久,头发也再没有打过结。每当微风吹起她的发梢,抚过她的脸颊、脖颈,总能够再度感受到奶奶拿着篦子轻轻地给她梳头。
有人问她何以留得这么好一头秀发,她总是笑而不语。别人便都以为她这是天生的。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