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宾主尽欢,阿凤和福寿走在新城区灯火通明的街道。歌舞厅门口半人高的音箱,放着嗲声嗲气的港台女明星的歌。穿着新潮,头发高高耸立,叼着香烟的男女簇拥着走进,一个男孩耳垂带着耳钉。
在新区宽阔、霓虹灯闪烁的街上,福寿有种新奇的感觉。在酒精的作用下,看着五光十色的彩灯,灯火澄明的商店,穿着入时的城里人,感觉自己的穿戴不合时宜,十足一个土老帽。
看看身边的老婆,在老家阿凤的样貌养眼,眼下在这个新事物不断涌现的城里,一眼就能看出她还不属于这个城市。阿凤谨慎而卑微,老板娘的行事做派就大不同,这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做事洒脱自如。
告别老板,他们两口子漫步回到小巷窄小的出租屋,福寿仿佛才找回自己的灵魂。
福寿看阿凤一脸镇静,“我刚才在新区有种做梦的感觉,做梦都不会有那样多彩。”
“我也是。”
“但是我没看出你脸色有变化啊。”
“老板经常给我讲她在广州遇到的新奇事,我们这里根本不算回事。”
两个人难得的独处空间,看见阿凤红润的脸颊,福寿情不自禁的靠近她,拥抱她。阿凤把头靠在老公肩上,他低头吻了她脸。阿凤顺应着老公,两张热唇久久不分开。
半夜阿凤渴醒,拉亮灯找水喝,看见睁着眼睛一点睡意没有的福寿。“怎么没睡?"
"怕你跑了,睁眼守着。”
“又说疯话,几十岁了一天到晚没个正经。”
阿凤也没了睡意,两口子相拥在床上说话。福寿求阿凤同意他停薪留职。
“这样大的事,我说了不算,你说也不算,得你爸妈同意。你爸为你能顶替他,可是提前退休的。现在你说不干了,他们会同意?”
夫妻俩商量怎样说服老人同意。福寿想,只要能够解决两个孩子的上学的问题,其他的好解决。在城里找一份工做,获得他的那点收入很容易的。
窗子透出光亮,小巷里鸡鸣声传来,阿凤打一个呵欠,翻身睡了。
福寿起床,老婆已不在身边。自己烧一个糍粑垫垫肚,开始做午饭。下午配齐小卖部的货,福寿回家了。
坐在回家的大巴车上,福寿一直在想怎样给父母讲进城打工的事情。自己想出去见世面?说自己不喜欢教书这个工作?教书的收入还比不上城里骑三轮车的收入?进城是为了给孩子未来谋求好的生活环境?
他闭着眼睛想心思的时候,有个人注视他很久。那个人不确定眼前的这人是不是当年的伙伴,十几年他们的容貌都变了。
福寿也理不清楚思路,睁开眼看车窗外飞速向后移动的树木。脑海似乎也跟着进了快车道,大都市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巨变,自己总不能还蹲在那个一成不变的小山村。先不管能够干什么,先出来再随机应变。他似乎感到有目光在注视着自己,转头朝旁边看。
”阿火?“”福寿是你?“他俩同时叫出对方名字。
”我看着像是你,又不敢认,你发达了。“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十多年没有了,想不到会在这辆车上遇见。“
”真巧啊。"
阿火当年修铁路一直修完贵州境内,施工队伍解散前,因为表现好招为正式工人,之后在湖南广东一带修铁路。娶一个广东女子成家,广东工程结束后留在那里生活。当初阿火与老婆在农村种田,一年种两季水稻,生活辛苦也有甜。几年以后镇上开始办企业,他们农闲时到镇里打短工。村里逐渐少了种田的人,纷纷到更远的城里工厂做工。
阿火的老婆有几分姿色,一个小老板看上了,包养了她。阿火说在那里稍有姿色的女人,总会有一些不知廉耻的丑男人撩拨,贪图享乐的女人禁不住诱惑而委身。更有没有骨气的男人在家闲着,等自己老婆拿别的男人的钱来养活自己。他受不了那种窝囊气,坚决离婚,然后辗转多地做过码头扛过包、拉过车、泥水工,一个巧合认识一个工程老板,做了一个小包工头,再婚娶了一个年轻的姑娘,今年带着她回家过年。
福寿才注意到阿火身边,对着他微笑的女子,看起来就比远慧大不了多少的样子。
“你的孩子都大了哈?”
“老大,快二十了,进厂做临时工了。两个小的在读书。”
“羡慕你,家庭圆满。”
福寿正想打破这个圆满的景象。
福寿回到家,找父亲谈停薪留职的事。不出他意料,父亲一口回绝。“是不是你媳妇要你进城陪她?她要人陪,干脆把她也叫回来。”
老先生心想,这儿子也是鬼迷心窍了,进城几天就变了个人似的。体面的老师不做,去给别人帮工,简直就是作贱自己。
商量不成反连累老婆,他决定悄悄办停薪留职手续。福寿铁定心要走,他不动声色安安静静在等到返校时间,找校长办理手续。
校长劝福寿不要冲动,别人能挣的钱你未必可以,“人有人路,蛇有蛇路"。福寿再三央求校长放他出去试试,不好干就回来。校长拗不过他,"你父亲亲至打招呼,不能放你出去"。
说服不了父亲和校长,福寿没有办理任何手续,就到了城里,也顾不了孩子上学的事。阿凤不得不接受他。福寿没有什么技能,决定先骑三轮车。
人力三轮车只要会骑自行车,练习练习掌握平衡就可以上路。
三轮车一天一租,当日结算租金。第二天福寿租了一辆人力三轮车,一天下来出了交租金,剩下十块钱。三轮车师傅们吃一碗盖浇饭1块钱,租房平均一天一块八毛,第一天他挣了四、五块钱。
回到出租屋,阿凤已经做好晚饭。阿凤给他准备了一瓶白酒解乏。吃饭时,阿凤想听听他一天的感受,但是他累得没有力气说话。看起来在路上飞奔的三轮车,其实是车夫的血汗在奔走。福寿十几年来没有干体力活,三轮车夫都是农村进城打工男人的第一步,不同的是,他们拥有体力优势。
福寿躺在床上身体像散架一样,一动不动睡到天亮,劳累首先解决的是他多年的失眠问题。第二天,他也就挣了四五块钱。
下午一点左右,南门背街处,停靠一排三轮车。街边一块长木板上放着三个大大的铝盆,一盆饭、一盆颜色暗淡的杂合菜,一盆清汤上面漂着一点白菜叶子。粗壮的车夫们蹲在路边,手捧着碗边吃边聊,声音大而粗俗。
车夫们三下五除二扒拉完饭,舀一碗汤喝下,就开始跑车。福寿第一次在这里吃饭,他吃相斯文且极慢。老板觉得他和其他人不一样,他放下碗时,给他舀一碗汤。“喝碗汤再走。”福寿喝完汤骑上车在城里转悠寻找雇主。
在城里打工,福寿经历了人生中最辛苦的时期。福寿正如其名,生来就是享福的,成家没几年就当了老师没有真正经历过不干活就没有饭吃的时候。虽然阿凤不会不管他,但是男子汉大丈夫总不能靠女人养活。
整天骑三轮车极其消耗体力,跑车结束,他就不想在动了,倒下就睡着。
服装店的生意不是很好,阿凤一人照看店铺。自己决定补什么货,列清单。清单写得歪歪扭扭,好多字都不会写,用自己明白的符号代替,她想请老公教她写那些字。
阿凤看老公每天回来吃了饭,到头就睡,一动不动睡到第二天,不忍心叫他教自己写字。她把纸笔藏起。
时间在一天天过去,福寿适应了骑三轮车的劳动量,逐渐摸索到什么地方什么时间点能拉到人,少跑空路。收入逐渐增多,除却日常租车、吃午饭的开销,所剩无多。
在风雨中骑车之后,福寿白净的皮肤变黑了,腿脚粗壮,饭量也大了不少。阿凤倒变得白净许多,乡土气息渐弱。
阿凤的着装款式简洁,色彩纯度高,除却基本裁剪的式样,没有多余装饰。她给顾客一种洁净轻盈的美感。收腰款的衣服恰好展现她没有一点赘肉的身材。
一天一个顾客试穿之后两件色彩相同,但风格各异的同系连衣裙,纠结不知选哪一件时,提议让她试穿。顾客看她试穿走出试衣间的走姿,“哇,你这身材,这气度不做模特可惜了。”说得她羞红了脸,“我一个农村妇女,能做什么模特,我不知道什么叫模特呢。”
“模特吗,就是穿着衣服在台上走。”
来店里查看的老板看见阿凤身上的衣服,这件普通的衣服,在她身上穿出了神韵。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制。老板让她走几步转转圈,然后又取下一件质地飘逸的衣服,让她试穿。
天呐,这样长的时间了,竟然没有发现她是一个行走的衣架子。当即决定,阿凤上班时穿店里卖的衣服。下班之后带她去美发店把她的长发给微微烫卷,可披可挽发髻。
改变头式的她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她身上穿的衣服有很好的推广效应。五月的广交会,老板决定带她一起去开开眼界。
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的阿凤,很忐忑。福寿支持她走出去见见世面。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