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天中华史《魏晋风度》 第二章:人物之政客王导
艺凡:接前文,前文提到,王敦的下场,王导也撇不开关系的。
易中天:当时晋元帝司马睿与王敦兵戎相见,王导带领子弟族人在宫门外待罪。当时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
艺凡:对,谁也不知道皇帝要怎么做。
易中天:但元帝则以最高礼遇借鉴王导。王导渡过了难关。从此,他成为东晋官场的不倒翁。元帝驾崩后,王导又辅佐了明帝和成帝,是不折不扣的三朝元老。
艺凡:他为什们能成为不倒翁呢?
易中天:原因先是政治上的。两晋原本是士族地主阶级的政权,偏安江左的东晋更必须依靠世家大族,王导代表的琅邪王氏当然不容小看。但王导的稳坐钓台,却不能不归结为他特别会做人,也特别会做官。
艺凡:怎么体现出来的呢?
易中天:有一次,他同时接待数百客人,却很快就发现一位临海来的和几个胡人由于没人搭理而落落寡欢。于是王导走到临海那人跟前说:您一出来,临海可就没人了。那人很高兴。王导又走到胡人跟前,用他们信仰的佛教礼仪弹着手指打招呼说:兰阇(!兰阇!胡人都笑了起来。结果,四座皆欢。
艺凡:公关大师。
易中天:对,同时自然也是调和矛盾的高手。王敦第二次作乱时,明帝曾下令拆除朱雀门外的浮桥。然而负责此事的丹阳尹温峤不但没有执行,上殿以后也不谢罪,还索要酒肉。明帝龙颜大怒,殿堂之上气氛非常紧张,所有人都战战兢兢,不敢多说一句。打圆场的又是王导。
艺凡:怎么打的?
易中天:王导是最后上殿的。他一进来就发现事情不对,也立即就发现问题出在哪里,于是便光着脚下地请罪说:天威有如雷霆,竟然使得温峤没有机会谢罪了。
艺凡:这个说法让温峤和明帝都有了台阶。
易中天:事实上,善于化解矛盾,也是东晋皇帝不得不倚重王导的原因之一,王导也很清楚自己的角色,因此把政权的稳定放到了第一位。王导秉承的原则,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在晚年甚至什么都不过问,只管画诺。王导这样叹息说:大家都说我糊涂,总有一天你们会怀念这糊涂。这就不是政治家,只能叫政客了。政治家与政客的区别在于:前者多少有些理想,后者却只有现实。
艺凡:那么请问:王导有理想吗?
易中天:没有。但,王导大事不糊涂。有一次,北方名士在长江边聚会。当时风和日丽,江水滔滔,天地之间充满诗情画意。这时,座中一人却喟然叹息说:风景还是一样的好,只是黄河换成了长江。所有人都哭了起来。王导却沉下脸来义正词严地说:我等正当同心协力报效朝廷收复中原,岂能像囚徒一样哭哭啼啼!此言一出,所有人又都收泪道歉。
艺凡:北方士族刚刚南下时,既没有信心也没有信念;而稳定人心鼓舞士气的唯一办法,是高举政治正确的旗帜。所以,王导必须喊出“打回老家去”的口号。至于中原能否收复,却未必是他真正想知道的。
易中天:他只知道,东晋王朝必须保住。因此,当司马睿要动摇国本时,他不能不管。
艺凡:国本是啥呢?
易中天:国本就是太子,这时的太子是司马绍。司马睿由于宠爱郑妃,便想废掉司马绍,改立郑妃的儿子司马昱。他径直走到皇帝御座前,恭敬而强硬地问道:不知陛下为何要召见臣等?司马睿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一声不吭从怀里掏出更换太子的诏书,撕得粉碎后扔向王导。皇储的人选,就这样定了下来。后来,司马绍继承了皇位,是为晋明帝。司马绍这皇位来得并不容易。
艺凡:怎么不容易呢?
易中天:因为当年王敦也曾经想要废掉他。因此,司马绍对王家人难免有戒备、有警惕甚至有怨恨,尽管阻止了王敦的仍然是王导。也因此,当司马绍接见王导和温峤时,便非常蹊跷地向温峤提问:我们家何以能够得天下?温峤当场愣在那里。王导掰起指头,从司马懿开始,将司马家族如何排除异己,威逼皇室,结党营私,篡位夺权,一五一十从容道来。一身冷汗的司马绍魂飞魄散,他把脸贴在御床上弱弱地说:诚如相公所言,国运岂能长久?
艺凡:王导也有枭雄的一面。
易中天:王导的这堂历史课,自然有倚老卖老,教训晋明帝不可胡来的意味。但晋明帝悟出的问题,却恐怕是连王导也想不到的。
艺凡:东晋这个先天不足来历不明又偏安一隅的脆弱王朝,国运能够长久吗?
易中天:抱歉,这就只有天知道了。因为东晋王朝的那些权臣和勋贵,几乎没谁是寺庙里的菩提树。比如桓温。且听下回分解,枭雄桓温。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