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铁千元征文决赛|没有审美距离

作者 罕奇辣母 编号1131

01

从孩子出生，苏悦跟老公陈浩观点一致，认为培优机构那些漫天飞舞的广告“不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只不过是贩卖焦虑的一种手段。就像她工作的个人形象管理美学院，文案总离不开“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要美。”
言外之意“来美学院学习怎么美，消费美，就对了”。

苏悦和陈浩工作忙，公公婆婆帮忙接送孩子，儿子陈小航幼儿园、小学都是就近读。马上到来的小升初，一家人早就谋划妥当，在重点初中华乐中学旁边新买了学区房，已装修，就等入住。

没想到家长会上老师宣布，苏悦新家所在的小区今年不对口华乐中学！

如果不是顾忌形象，苏悦会等不及老师念完后面部分，马上拨打陈浩的电话。她悄悄给陈浩发消息，偏偏陈浩不知道忙什么，一直不回话。

进校时，门口发传单的培优机构人员追着她说：“这位妈妈，我看您跟其他家长不一样，相信您孩子也很优秀，您看孩子要不要在考试前冲刺……”

苏悦矜持地笑着：“谢谢您，我们家不需要。”她像走台的超模，目不斜视地走进校园。

02

出校园的时候，苏悦边走边拨打陈浩的电话，竟然关机，偏偏发传单的人又一窝蜂围上来，她没好气道：“不是说了嘛！不需要！”

旁边两个妈妈聊天：“你身材好，穿什么都好看！”

其中一个妈妈指着苏悦说：“陈小航妈妈才是穿什么都好看，专门做形象设计的。”

苏悦扭头，是认识的李子俊妈妈，只得笑着搭腔：“我是工作需要。”

“是专门帮人减肥吗？”

苏悦静下心解释体型与仪态只是形象管理的一个方面，还有衣着搭配，发型妆容，谈吐气质等方面。

有个妈妈快言快语：“每天像打仗一样，上班、管娃，哪里还有时间管理自己？”妈妈们附和，苏悦微笑。

一位家长问：“你们都蹲了坑吗？”苏悦惊呆，虽然吃喝拉撒是自然的事情，前两项在台面上怎么铺排都不过分，但后两项在这大庭广众里说，总有些不雅。

“你儿子是在巨帆还是在博雅蹲坑？”李子俊妈妈问苏悦，苏悦来学校次数一只手可以数过来，在家长群里面除了群公告，也极少参与聊天，这时愣了一下，问：“蹲坑是……？”

“在培优机构占个名初中的的指标啊，你儿子没上培优班？”李子俊妈妈把她拉到一边，两人停下，面对面站着说话。

李子俊妈妈是家委会的成员，上次家长会，她招呼家长们签到，写下电话号码和工作信息，看到苏悦工作是“个人形象管理师”，说自己从小爱臭美，要苏悦分享些简单的服装搭配小技巧。

她这时对苏悦说：“你怎么那么大意？即使孩子不想培优，家长也要去帮孩子在坑班占个位置啊！”是替苏悦痛心疾首的样子。

李子俊妈妈上身穿着美女头像的过臀白T恤，外面套一件齐腰短夹克。年龄限制了她的发挥，不能像美少女那样，光腿直接插在黑色机车靴里，她克制的加了双肉色丝袜，丝袜让靴子画风突变。苏悦委婉地说：“你穿得好青春。”

03

苏悦是极有自省精神的，急急忙忙告别李子俊妈妈回家的路上，她为自己以貌取人而懊恼。就因为班上那些妈妈们没有跟她美在一条水准线，极少的几次见面，她远离她们的圈子，还颇有幽默感地想，钱老先生说有年轻女人的地方：话多。他老人家是没看到学校门口接孩子的妈妈们。一日三餐的花样翻炒，不提作业的母慈子孝，提起作业的鸡飞狗跳，随便一个话题都能引起哄堂大笑。

沟通被她浪费掉，也就错过了关于“蹲坑”的重要信息。“蹲坑”，多形象的比喻，现在同学们都蹲着了，儿子还在茫然四顾，排队的门都没找着。她仿佛看到儿子无助的眼神看向自己，她不敢迎上去，怕自己同样无措的样子让儿子失望。她想快点回家去，说不定陈浩有办法。

到家，儿子抱着平板看动画片，陈浩对着电视看《舌尖上的中国》，两位老人在厨房里忙晚餐。她示意陈浩跟他到房间，他人跟过来，心还在客厅，待明白了是中学不对口的事，轻描淡写：“我早听说过，怕你心烦，没告诉你。”

苏悦气极：“你真糊涂，知道了不着急，也不想办法！”

“急有什么用？划片划片，天桥这边一大片都不对口，又不只我们家一个！”

“那所学校校风不好，我不愿意航航将来随波逐流，不能选择自己喜欢的活法。”

“差是差点，别人家孩子能上，我们家也能上，再说，你成天讲按自己喜欢活，怎么不想想别人喜不喜欢？”

苏悦沉默。

04

之前听说小升初的家长会经历迷茫、挣扎、纠结、淡定几个阶段，苏悦有学区房做定心丸，不以为然，现在前三个阶段一股脑挤过来，多想如陈浩那样进入淡定阶段，可是她做不到。要是做得到，她当初也就不会放弃跟陈浩同单位的稳定工作，辞职出来学习个人形象管理，考合种证，实现梦想了。

对儿子的未来，她没有名牌大学情结，但起点华乐中学是早定下的，后面，再到自己喜欢的领域去深耕。她不在学业上逼迫儿子，就是想要他全面发展，尽快找到自己的兴趣所在。

她看着那父子俩个，心想只有自己来做决定了，马上去机构报名坑班。下午拒绝了那么多机构的围追堵截，这时又主动上门去找，她自己也觉得好笑。

好在华乐中学对应的两家机构都离家不远，李子俊妈妈已告诉她地址电话。晚餐后，她先去巨帆，机构大厅里坐着许多家长，凳子是那种可以摞起来的塑料凳，想到这么多家长和她一样临时抱佛脚，她瞬间有些心安。

前台接待员听说她来报名，面露难色道：现在所有的班都收满了，她这时想起来，下午围追堵截她的没有巨帆和博雅。

苏悦扭头说，那些家长们呢？前台说，他们都是早就报名了，送孩子来上课，临时坐着等孩子下课的。苏悦脑袋里像炸了个哑炮，没声音，却把自己震得头昏眼花。她早该想到，那些家长坐着悠闲自在地聊天看手机，怎么也不像自己的抓狂样啊。

“就不能插班？”她抱着一线希望问。

“可以，有国家级比赛的证书，我们可以直接安排插班。”看来巨帆能给的是锦上添花，可苏悦现在要的是雪中送炭。

她又去博雅，前台说可以让孩子来进行入学考试，看能跟上哪个层次的班。她打电话给陈浩，要他马上把儿子送过来，父子俩唠唠叨叨、磨磨蹭蹭地到了。

考试一张卷子，语文、数学、英语各十道题，满分120。陈小航苦着小脸，抓耳挠腮，不到十分钟就停笔了。就语文看明白几道题，数学都是奥数，他没见过，英语单词也面生。看到分数，苏悦简直不敢相信，她解释说，在学校里考试，儿子语数英没下过九十分，名次都在前十。

前台见怪不怪地笑道：“来我们这里的孩子都很聪明，在学校里都是随便学学，学校的题目太简单了，您的孩子只能进提高班。”

李子俊妈妈说过的，非得在机构里排名前五十才有机会得到华乐中学的指标，跨片录取，别人就是要掐尖，你不牛，别人凭什么收？陈小航处在提高班的水平，上面还有尖子班、精英班，得超过多少孩子，才能跨进前五十啊。

05

一家三口回家。躺在床上，苏悦想今天一天比过去六年都累，这么多信息一股脑向她轰炸，她试图用郝思嘉那句名言让自己入睡，“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心里不由得去算明天到了，离小升初又近一天，六月中旬划片结果公示，再就是考试。可以改变的时间刚刚两个月，倒计时开始！

第二天早上六点苏悦准时起床，去喊陈小航起来听英语读美文。陈小航眼睛艰难睁开，看了看妈妈放在枕头边的新概念英语初级A，迷迷糊糊坐起来。

等苏悦上完厕所再过来，陈小航又躺下进入了梦乡。苏悦一着急，声音高了八度：“陈小航，你再不努力就晚了！”

做早餐的婆婆听见动静，过来伸手到被子里去挠孙子痒痒，陈小航咯咯地笑，往床里面缩。以前，苏悦会含笑看看他们享受天伦之乐，这次她扯开被子，叫道：“起来！六点过了！我只能陪你听半小时英语，你自己读半小时美文。”

陈小航爬起来，婆婆帮他穿好拖鞋，顺势拉起来送进厕所。苏悦心想，就护着吧！扭头去厨房添粥。等她粥吃完，陈小航还没出来。她跑过去看，陈小航坐在马桶上，婆婆站在他前面，他抱着婆婆的腿，像是又睡着了。

苏悦气得想笑，过去一把将陈小航从马桶上拽下来，往外面扯，陈小航没防备，吓得大哭。婆婆赶紧跟着说屁屁还没有擦，哎哟，我的乖孙被吓到了。

陈浩从卧室出来不耐烦道：“一大早的，干什么呀？”

婆婆对着陈浩说：“被吵醒了吧！平时一天到晚折腾自己，那么大的人去学这学那，这好不容易外地学习回来，又折腾小孩，弄得鸡飞狗跳的！累不累啊？”最后一句她转过头对着苏悦问。

“在楼下就听到航航哭，怎么了，家里几个大人哄不好一个小孩？”公公出门买小笼包回来了。公公退休前是汽轮机厂的工程师，话不多，但说一句顶一句的事。

几个人都闭了嘴。苏悦回味婆婆的话，婆婆刚刚话里有嗔怪还有抱怨，听得出来，她对自己早就不满了。可她不是说过她小时候为弟弟妹妹做牺牲，读书只读到一半就放弃；成家工作为老公儿子做牺牲，错过深造上进的机会，一辈子为别人活。当初自己辞职学形象管理，追求梦想，她也是第一个赞成的呀。

苏悦看表，要出门赶地铁上班了，她摸摸陈小航的头：“抓紧时间，英语听不完下午放学回来记得补上啊。”到客厅门口，公公递给她包子，她说：“不吃了，来不及……”关门的声音掐断了后面一句，也掐断了婆婆跟着的一句：“这是在摆脸子？”

06

苏悦“噔噔噔”出单元门，错身而过的李阿姨好心提醒：“穿着高跟鞋，这么慌里慌张的，小心扭到脚。”苏悦回头跟李阿姨笑笑，向外面奔出去。像是担心自己前脚跨进外面世界，后脚还挂着家里的一地鸡毛，她瞄了一眼自己那九厘米的细鞋根。

去地铁站要经过珞雄中学，路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学校围墙外面有片樟树林，几个男生斜着肩膀跨着腿，围着一个小个子男生，苏悦看清楚了，他们在抽烟擂肥。她拿出手机，对着他们，想拍张照片传给陈浩：陈小航的以后可能就是这样。

面向路的男生看见了苏悦的举动，故意干咳，一圈男生全部转头，挑衅的眼神看着苏悦，她吓得收起手机，急忙走了。

苏悦上午给新学员上课，下午有烽火研究院的形象培训，下班，她直接去博雅找机构的张校长。据说，张校长个人手上是留有几个华乐中学的指标的，以备打点关系户。

“博雅，专注小学培训十一年。”苏悦走进凯乐商务中心大楼，一路上看到好几块这样的广告牌。一群小学生提着吃的打闹着过来，他们都是放学后直接来上课的，还有妈妈把晚饭送到这里，苏悦小心避让着不让食物蹭到自己。

想起陈小航也该放学到家了，苏悦赶紧拨通家里的座机：“妈，早上航航英语听完没有？要他多听两遍，再……”

婆婆刚进家门，没好气地抢过话头：“总得让人喘口气呀！”苏悦只好把后面的话咽回肚里。

博雅前台说张校长出去了，苏悦看墙上的广告 “与时俱进，超越自己”,“寻找自己的天空”，“为自己而努力”。“寻找自己的天空”广告背景是一位中年男子的半身照，空白处印着张校长名字。

不同于流行的双手互抱商务照姿势，他右手弯起，左手搭在右肘处，右手指大大张开，拇指在侧脸，其它四指分别在鼻梁、人中、下唇、下巴处。张校长眉骨略高，眼睛含笑，笑里有点恶作剧般的狡黠，仿佛正对来上课的孩子做鬼脸时，摄影师按下了快门。

几张广告被苏悦踱来踱去看了无数遍，两个多小时熬过去，前台说张校长可能出去后直接下班了。他不是每天都来，来去时间也不固定。找他可以先拨打他办公室电话，他有手机，不过，现阶段找他的人实在太多了，不一定开机。

07

苏悦等到张校长是在三天后的下班时候，三天里，她空下来就拨打前台的电话，问张校长来了没有。她觉得面对面谈更有诚意，没有直接拨打校长办公室电话。

出发前，她补了妆，挺胸抬头收腹，镜子里的人儿除了海蓝色真丝衬衣有点皱，其他一切完美，白色不对称长包裙勾勒出严格管理出来的身体曲线。

到博雅，经过前台她问，“张校长在吧？”前台说“张校长刚刚出去。”她转身去洗手间，经过校长办公室，门是开着的，没人。从洗手间出来，她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直接去张校长办公室。

里面有张深胡桃色的老板桌，美式旋转书椅，对面是黑色长沙发和大理石台面茶几。她正准备在沙发上坐下，想想站起来，走到门外去等着。

张校长回来了，提着一个塑料袋，原来是到楼下“良品果园”买切好的哈密瓜。苏悦对张校长说明来意，张校长扬扬手里的瓜，笑着道：“要不，边吃瓜边说？”“吃瓜”两字被他带着调侃的声调，苏悦想到“吃瓜群众”，不由笑了，显然，张校长的用意就是这样。

张校长示意苏悦在沙发上坐，他把装瓜的盒子打开，摊在茶几上，盒子里面已备着牙签，他拿起一根递给苏悦，转身去书桌那边拿纸巾盒，顺便关上了门。

苏悦不知道为什么要跟张校长先从“做自己”开始说，可能是博雅的广告看多了，自然地想他会懂。她说起自己一路走到现在的经历，说希望孩子以后能选择做自己，能走喜欢的路。

“这个社会对女人向来不够善意和宽容，女人想要走自己的路比男人更不容易。女人一有自我，旁边的人就会说她自私，有野心，有欲望……”张校长的话击中苏悦的委屈，多少闲言就是这样的。她眼里闪了泪光，张校长本来斜靠在书桌上，这时过来，坐在她的左侧，右手去抚她的背。

张校长的手落在苏悦的后背文胸扣子处，隔着薄薄的真丝衬衣，苏悦感到了不安，她轻轻地怂肩膀想站起来。张校长的左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眼里还是笑着：“你跟来博雅的那些妈妈们不一样，让我帮你。”随着这句话，他把她放下去，拿唇去寻她的锁骨。

他吻她脸以下的部位，陌生的爱抚，她没有拒绝，也没有迎合。但也许是太久没跟陈浩温存，她的身体有反应。结束时两个人都有些尴尬，他去到转椅那边，给她空间补妆。她掏出包里的化妆镜，刚才的泪晕开了睫毛膏，镜子里的脸把她吓了一跳。

出凯乐商务中心，过天桥，有个街心花园，晚餐后的大妈们开始广场舞。苏悦有些羡慕，至少她们在催眠般的释放里，感受到了生活的美好。是谁说过，我们都活在没有审美距离的现实里。

这话真残忍！

08

陈小航每天早上还是起不来，苏悦没有再跟他较劲，家里回到了以前的平静。

6月15，各区小升初划片范围公示，苏悦的新家被划片在师范附中，这突然爆出的彩蛋，让一家人欢呼雀跃。据说是沾了旁边军区干休所的光，干休所今年有几个小升初的孩子，周围一片都被划到比华乐中学更好的师范附中。

苏悦的心情很复杂，理不清自己的思绪。

早班地铁上，她摊开课件，PPT逐页放着，
“优雅是个人形象的最高境界。”“抵达优雅只有一条路，学习。”“内心强大，外表优雅。”

她一一确认下去，心里还是没来由地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