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命里的刘姥姥——老爹

一

近日翻看《红楼梦》，年少时眼里只有宝黛爱情故事，人到中年，才发现这是一部世情小说，里面处处透露着世间冷暖，特别是看到刘姥姥进荣国府的情景，更是心里唏嘘。

刘姥姥是王狗儿的岳母，王狗儿是个没落子弟，身上尽是没落子弟的毛病，有钱的时候就享受，没钱的时候就摔摔打打，毫无解决问题的能力。

倒是刘姥姥为他们出主意，想起王狗儿祖上跟贾府王太太家有些渊源，想出了去荣国府求救济这条路。

原著里刘姥姥对王狗儿说:“……你又是个男人，这么个嘴脸，自然去不得;我们姑娘年轻的媳妇儿，也难卖头卖脚的。倒还是舍得我这副老脸去碰碰，果然有好处，大家也有益。”为了女儿这一家人，刘姥姥也是豁出去了。

第二次去荣国府，正好碰到贾母想个积古的老人家说话儿，就请了来见一见。

说真的，年少时根本没仔细看刘姥姥这一段，后来电视上看到刘姥姥菊花插满头，夹鸽子蛋，喝盆子一样杯里的酒，那些夸张言行逗得上至贾母下至丫环都乐不可支，我也跟着嘿嘿傻笑，觉得这个老婆子真是有趣可爱。

如今经历了些世事，再读到这里，才明白刘姥姥装疯卖傻的背后，藏着多少辛酸啊！她为了女儿一家人，配合凤姐和鸳鸯扮丑扮傻，只为讨得贾府上下的欢心。表面看似大大咧咧，其实每一步都行得小心翼翼。

二

想起我的人生道路上，也有一个人为了免我苦免我忧，处处扮演着刘姥姥的角色，他就是我的老爹。

老爹是我的姑父，也是我的养父，我未满周岁父母离婚，被父亲寄养在他家。父母弃我如草芥，他却视我为珍宝。

老爹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过些世面，在村民眼里是个博古通今，精明能干，足智多谋的人，经常有村民来家商量事情，讨些主意，大家都很尊重他。老爹做人堂堂正正，很少在别人面前低三下四，可是他为了我，却不得不三番五次向别人低头。

初升高时，我因几分之差没考上重点中学，当时心气高，志愿就填了一个学校，到别的学校读，要五百元借读费。

那时的五百元对老爹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我姑妈生病住院，为了二元钱，借了好几户人家。我父亲得了精神方面的疾病，根本指望不上。老爹长吁短叹，辗转反侧了几天，决定带我去我妈那里要些钱。

我妈抢白了我一顿，又扒拉了一堆困难，最后拿出一百二十元给我。我妈在卫生院上班，继父也在单位上班，比起老爹，就像刘姥姥说的，拔根寒毛比她的腰还粗。可是在我妈心里，我是判给父亲的，她对我没那个责任。

我倔强着不肯接，老爹接了过来。出来后，他说:“只要你能上学，爹的老脸也不要了。”

我哭着说:“爹，对不起，我不上学了，我去打工。”

爹第一次对我板起面孔:“现在这时代，高中不读就等于是文盲，到社会上后，无立足之地啊，家里再困难也要想办法让你念上书！”

三

过了几天，爹又带我去了他一个老友家。

这个老友是爹以前在外面闯荡时认识的，他们夫妇都很认可老爹的为人，他的妻子是外地人，在这里举目无亲，多次要认老爹做她的兄长。老友在供销社上班，老爹觉得自己一介农夫，（那时居民跟农民，犹如白人跟黑人。）两人地位悬殊，平时很少走动。

老友见到老爹很开心:“老俞，今天哪阵风把你吹来了？平时带了多少信儿叫你也不来。”

老爹笑着说:“我今天带女儿来这个学校看看，正好路过你这里，想着好多年没见面了，就过来看看你。”

老友看着我说:“没想到你还有个这么清俊的女儿，今年几岁啦？在哪读书？”

老爹赶忙推了推我:“快叫伯伯。”

我垂着眼帘叫了声“伯伯”，老爹跟老友说起我的身世，时不时地叹息，说到动情处还红了眼圈。我当时只觉得窘，坐在凳子上，垂着头，不停绞着双手，暗暗奇怪平时要强的老爹，这会儿怎么变了个样。

老友听了老爹的诉说，也叹了句:“可怜的孩子！”

老爹赶紧接着说:“我这次来，有一件事求你。我小女聪明伶俐，学习一直很好，可是这次考失了，到这个学校要五百借读费，她妈给了一百二，我给老太婆治病还欠了一屁股债，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了。我跟小女说，我有个朋友心地非常好，可能只有他能帮到你了……”

老友此时手一挥说:“这三百八我出了。”

老爹赶紧拉我起来:“快谢谢伯伯！他就是你的恩人，以后你工作了，一定不能忘了这份大恩。”

老友说:“我看小姑娘挺乖巧的，就做我的干女儿吧，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

就这样，我又多了个爹。干爹时不时接济我，让我顺利度过了高中三年。工作后，我逢年过节经常去看望他们，直到他们夫妇俩去世。

四

高中毕业后，我没考上大学，老爹又为我的工作愁白了头。

后来听说我爸病退后，我可以接班，老爹赶紧领着我去单位找领导。

老爹打听到书记比较好说话，就领着我去了书记室。

书记长得瘦瘦小小，看上去面目和善。他见到我们淡然打了声招呼，然后问有什么事。

老爹趋到书记面前说:“您就是张书记吧？我是XXX的姐夫，这是他的女儿。”我爸以前在单位里是工程师，书记听了后，态度马上变得热情起来，起身为我们倒上茶。

客气了一番，坐定后，老爹把我的身世说了一遍，然后用我从没见过的讨好表情说:“我听说有接班的政策，所以带小女来看看，我听别人说张书记人特别好，今日一见，果真如此。这件事就劳书记多费心了！”

张书记虽然不置可否，但此后的交谈中，他对老爹说了几次你确实不容易啊。

后来我顺利进了工厂，老爹打听到书记爱喝酒，就买了两瓶酒让我给书记送去。

我想这不是阿谀奉承吗？打死我都不干。

过了一星期，老爹来看我，看到两瓶酒还好好放在我宿舍里，不由急了:“你接班虽然有政策，但没有张书记肯定要多费些周折，你以后要好好工作才对得起人家。张书记能接收你，就是我们的恩人，这两瓶酒是爹的一点心意。你这丫头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呢？”

爹拉着我来到书记家，书记说什么也不肯收，两人推来推去的，老爹说:“张书记，贵的东西我也买不起，这两瓶酒是我的一点小心意，无论如何请您收下。小女的工作多亏您啊，她有着落了，我眼睛闭了也心安了。还有就是小女初入社会，什么都不懂，以后您要多教教她啊！”

张书记最后收下了酒。当时我心里对老爹的行为有点不屑。后来没有了老爹的保护，我一次又一次地碰壁吃闭门羹，才懂得了求人的艰难，才明白老爹爱我之深。

老爹曾说，只要对我有利的事，他是不要脸面的。这个世界上，谁对我好，就是他的朋友，反之，就是他的敌人。

五

《红楼梦》里有段写道:那刘姥姥因喝了些酒，他脾气不与黄酒相宜，且吃了许多油腻饮食，发渴多喝了几碗茶，不免通泄起来，蹲了半日方完。及出厕来，酒被风禁，且年迈之人，蹲了半天，忽一起身，只觉得眼花头眩，辨不出路径，四顾一望，皆是树木山石楼台房舍，却不知那一处是往那里去的了，只得认着一条石子路镶的慢慢地走来。

经历了人世的风霜之后，再读这一段，觉得格外心酸。刘姥姥七十五岁了，她为了配合贾府秀富贵的心思，吃了很多东西，喝了很多酒，此时她笑不出了，这场表演，耗费了她大量的精力。但是当她满载着一车战利品回家时，她应该是累并快乐着，一家人的生活终于有着落了。

刘姥姥不是贪得无厌之人，她第一次进府确实因为穷，第二次进府是去送礼物的，她度过了难关，庄稼获得了收成，就想着把最新鲜的瓜果送去给恩人尝尝鲜，她是个懂得感恩的人，结果她获得了更多的馈赠。

我的前半生命运多舛，幸好有老爹把我妥善安放，免我惊免我苦，免我四下流离，免我无枝可依，护我周全，半生无忧。

在我对世界心生绝望的时候，老爹是天，是清风，是阳光，他托起我的生命，用爱之光打开我的心门，一扫我心里的阴霾，让我愿意用爱和善意的目光打量这世界。

刘姥姥和老爹身上都闪耀着人性之光和生存智慧，只有在自己经历了生活的风风雨雨，知道了每个人都有在屋檐下低头的时候，才会对别人的际遇感同身受。

老爹已经走了十九年了，我也从当年那个爱哭的女孩变成了坚强的母亲，现在最想对老爹说:“爹，谢谢您，我爱您，我想您！”

老爹是我的盔甲，也是我的软肋，每次想起他，我心依然柔软，透过泪光，我仿佛看到老爹在天堂里正慈爱地看着我点头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