荠儿菜

                      张俊杰

        春天到了，麦苗返青了，野菜也金贵了。下午，老伴和村里几个婆娘去地里剜野莱，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披着一身晚霞回来了，满脸堆着笑对我说：“看我今天剜了些啥菜？”我看着她，笑了笑，不屑一顾地说：“不就是花荠荠吗？”“你再仔细看看！”她把菜篮子捧到我面前，我只好投目去看。这一看，我的目光被她菜篮子中的野菜紧紧地吸住了：绿油油的，叶面平展展的，光滑滑的，韭叶宽窄，边缘有对称凹凸的花纹。看着这些既熟悉又陌生的野菜，我吃惊地说：“荠儿菜！哪里剜的？”“塬底下油菜地边剜的。”“稀罕！真稀罕！多年吃不到这野菜了！”前年，我在杨凌菜市场北门口看到几个婆娘卖荠儿菜。我问了问价钱，一斤要七八块钱，比刚上市的韭莱贵多了。对荠儿菜，我有着深厚的感情，也有着刻骨铭心的记忆：记得八九岁时，家里很穷，我和村中几个小伙伴剜 荠儿菜卖，经常是下午一放学就提着篮子，拿着铁铲子去麦田地里剜荠儿菜，晚上，母亲帮我把剜来的荠儿菜黄叶和须根摘干净，第二天麻麻亮，就头顶着星星去街道卖荠儿菜。那时，我们几个小伙伴，提着荠儿菜篮子，在街道上边走边喊：“卖荠儿菜，一斤二分钱！”由于我们经常卖荠儿菜，街道里很多大妈婶婶都认得，也认可我们的诚实，喜欢买我们的荠儿菜，一篮子荠儿菜，很快就卖完了。其实，一篮子荠儿菜，也只能卖一两角钱。虽然只有一两角钱，但对我们这些穷孩子来说，却是一个不小的收入。母亲用这些钱秤盐灌醋，我的学费和买笔墨书本全靠它。我是吃荠儿菜长大的，靠卖荠儿菜积攒学杂费的，我怎能忘记荠儿菜的大恩大德？我赶紧接住老伴的菜篮子，放下手中的活，端来小凳子，与老伴摘拣荠儿菜。

        老陕人最爱看的秦腔《王宝钏》中的主人公王宝钏就是靠剜吃荠儿菜度过了十八个年头，才谱写出她美好的人生故事。民国十八年关中遭年馑，人们就是靠吃这些野菜和树叶树皮活命的。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的三年自然灾害大饥荒，老陕人就是靠剜吃荠儿菜才度过了大饥荒。我老伴是陕南汉中人，当年逃荒来到我家的。当时，她没有户口，在生产队分不到口粮，本来生产队分的口粮就远远不够吃，再少一个人的口粮，吃饭就更艰难了，每年春天，她总是天天剜荠儿菜帮助一家人填饱肚子，村里人背地里都叫她芥儿菜媳妇。记得母亲常给我媳妇说的一句话：“芥儿菜也有开花的时候，咱一定会过上好曰子的！”是呀，母亲的话很对，历史的长河时有低谷，人的命运偶有灾难，荠儿菜帮助国人走出了低谷，也帮助我们家渡过了饥荒，国家终于富强了，我家也终于衣食无忧了。

        正如我国古代哲学家老子李耳所说“福兮祸所伏”。如今，中国强盛了，人民富裕了，在“舌尖中国”的炒作下，人们似乎都在尽情地弥补昔曰的饥饿，暴吃狂饮。终于，在一味追求大吃大喝中，很多人不知不觉害上了富贵病。据大数据统计，现在，中国害糖尿病的人已经过亿，50%的人正在走向糖尿病，很多人已经被糖尿病夺去了生命，中国糖尿病已经稳稳地占居世界第一了。这种美其名曰富贵病的糖尿病，很难根治，它还有一个可怕的名字——不死癌症。可悲呀，以往国人为了摒弃“东亚病夫”的耻辱，曾经付出了多大的代价，而今却又中了不死癌症富贵病的病毒！

        科学家研究证明，糖尿病是饮食中营养过剩压迫体内胰岛功能损伤纹乱所致。治疗糖尿病首先是要合理调整饮食，多吃蔬菜，少吃高营养富含碳水化合物的食物。据说，多吃荠儿菜能降低血糖，因此，时下的荠儿菜可值钱了。荠儿菜很值钱的另一个原因是如今农业机械化了，农民都用灭草剂除草，田地里的杂草很少，荠儿菜更是难得见到。

        老伴和我都是苦水泡大的，也都犯了国人相同饮食任性的错误，晚年时的血糖突然高了。显然，这是上苍的警示！警示的神鞭已经抽打到我身上，我不得不正视现实重温历史：时逄盛世，大部分人已经过上了小康生活，不知是人们有意报复昔日的贫穷，还是人们面对丰盛的食物失去了理智，暴食暴饮，浪废任性。隋朝其所以能很快地兴盛，隋文帝杨坚坚持食不二味极度节俭是一个重要的原因；隋朝其所以能很快地灭亡，更是因为隋炀帝杨广极度奢侈暴殄天物所致。姑且不论暴食暴饮与国家兴衰的关系，就个人而言，一旦染上了不死癌症就危及到了生命。我为自己饮食任性犯下的错误而悔恨，也为生活任性暴食暴饮严重浪费的很多国人而殷殷担忧。

        当得知荠儿菜有预防和降血糖的功能，我们一下子又找到医治饮食任性的良药。我为老伴能剜到荠儿菜而高兴！这天的晚饭，荠儿菜便成了我们的主食和良药。当年，荠儿菜帮助我们度过了饥荒，如今，又成了我们挽救生命的良药，我们怎能不感谢荠儿菜的大德大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