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枣花开

      春末夏初，白玉兰、丁香、牡丹等各种花次第开放，又渐次凋零。等初夏绿树成荫时，家乡的沙枣花应糯香四溢了，沙枣花开时正值端午佳节。

      说起端午节，各地的习俗大体相似，又不尽相同。大都有绑花线、戴香包的习俗，也有插艾柳、赛龙舟的民俗，更有吃粽子、喝黄酒的风俗。我的家乡是北方的一个小镇，记忆当中端午当天用露水洗梳和抬金龙爷过河最是难忘。

沙枣花开

      记得小时候家乡的老人总是说，如果在端午当天能用田间或林间的露水洗脸或洒上露水梳头的话，女孩子会变得皮肤白润，头发黑亮。每一个小女孩幼小的心里总有一种把自己变成白雪公主一般漂亮的小情怀。你看，端午节那天，当清晨清脆的“啾啾”声唤起太阳时，小伙伴们已迫不及待地推开房门。五月，乡间清晨的风是香的，推开房门的刹那，阵阵清香扑鼻而来，沁人心脾。房前屋后的沙枣花积攒了一夜的浓郁的香味被晨风忙忙碌碌地送到各家院子里。沐浴着晨光，沐浴着清香，新的一天开始了。

      田间地埂上，闪现过几个小小的身影，沐浴着晨风，她们从麦苗叶、玉米叶、蔬菜叶间小心翼翼地收集着露水，生怕那枝叶间的小精灵会被太阳公公收回云端去。颗颗晶莹的水珠如闪亮的珍珠镶嵌在叶间，轻轻晃动一下叶子，一颗颗滚圆的珍珠不安地滚动起来，纷纷落入一张张摊开的小手掌里，最后滋润在脸颊上或发间，完成了有关美丽的使命，再看一张张仰起的小脸顿时明艳若桃花。

      大人们去折沙枣树枝了，小家伙们也不甘寂寞地追赶过去。屋后有一株歪脖子沙枣树，可以直接攀爬上去，一个机灵鬼三下五除二就爬到了树的分杈处，“我要那枝！”“我要那枝！”树下的小伙伴们指着树枝，七嘴八舌地喊着。淡黄色的沙枣花如米粒般大小，一穗穗藏在枝叶底下，小巧的花蕊悄然散发着芬芳。在找寻开花最繁密的那一枝时，受到惊扰的花叶纷纷掉落下来，细小的花粉落在了树上的小家伙的头上和肩上，也落满了树下小伙伴们一头一肩。于是孩子们也变成香的了，他们顶着沙枣花的香甜走进屋子，跑过巷子，无论到哪里都带着一身香甜，这香气盖住了身上挂着的荷包的香草味。大人们把剪回去的树枝插在屋门口，也不忘插一束在盛满水的瓶子里放在堂屋里，于是里里外外，角角落落都溢着清香。五月的家乡浸在馥郁的香气里，这香气如清晨的一层薄雾，轻轻覆盖着大街小巷。

      家家户户的女主人也开始忙碌起来了，炸糖油糕，包粽子，做凉粉，蒸包子，压米糕……各种美食着实够女主人们忙活大半天的。其实无论谁家也吃不了那么多，尽管是过节。准备那么多美味是因为一部分要送给邻家去品尝，另一部分要准备好迎接陆陆续续赶来的亲戚朋友。端午这一天，嫁出去的姑娘定是要回娘家的，姑姑和姨姨们也定是要赶来相聚，因为谁也不愿意错过一年只跳一次的“扭扭神”。来客主要聚在有老人的家里，谁家如果有老人，那这位老人就会像树的主杆一样把开枝散叶出去的晚辈们再聚拢在一起。这些老人中凡是女性大多都怀有绣香包的手艺。其实她们早在大半月前就开始张罗着绣了，一块块小小的色彩艳丽的绸布一经老人们的手便变成了惟妙惟肖的十二生肖，或者鼓鼓的金瓜，或者不盈一寸的一双小鞋，或者精致的荷包。她们心里早就有数哪个要送给哪个孩子，单等端午那天大家来时再摆开来让大家一边欣赏，一边挑选，那得了香包的小孩子或挂在胸前，或拴在辫梢，等孩子多了时，一个个神气活现地攀比着。一年之中端午正是走亲访友的好时节，因为天气正好，农活也不忙。

      隐隐约约的羊皮鼓声传来时，人们不约而同地从各家院落里走出来，相遇在小巷里，然后相约去向同一个目的地——金龙殿。端午大戏——抬金龙爷游洮河就此拉开了序幕。新修的金龙殿坐地宽敞，威严耸立。师公们正挥舞着扇形羊皮鼓，拉长声音在唱，谁也听不懂他们究竟在唱什么，但看他们敏捷的步伐和舞动的身姿再配上他们的唱腔却也是无限的享受。再看师公们虔诚的神情，我在想他们一定是在向供奉的各位神灵祈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庙院里人山人海，人头攒动，许久没见的发小还有各家的远亲不约而同地相会在这里，大家互相大声地问候着，说笑着，鼎沸的人声有时会把师公的唱腔压下去几分。大殿后面的的戏台上正唱着秦腔，演员唱得卖力，拉二胡的拉得投入。院子里各种小吃摊点都无一不聚着人群，孩子们的乐园在戏院的南边，游乐设置正唱着童谣，载着孩子们的欢笑旋转，摇摆。

      师公们的羊皮鼓越来越响，他们头戴花帽，身着五彩衣，跳得也越来越起劲。人流开始涌动，一时你挤我，我挤你，都争着想看清楚金龙爷的泥塑像被抬出殿外。平时端坐神位的金龙爷被请到一个由木板和椽子绑扎的轿子上，身披红色绸缎，少了往日端坐神位的神威，显出慈眉善目的亲和力来。七八个健壮的青年喊着口号将轿子抬起来，一旦抬起轿子他们好像真得了某种神力似的，开始扭起来，他们时而向东，时而向西，时而前进，时而后退，时而上下颠簸，时而原地打转。此时的师公们也是敲着鼓紧随轿子跳着，扭着。这正是家乡的“扭扭神”。其中有个师公手持艾条、柳枝还有沙枣树枝在金龙爷轿子的四周跳跃着，挥舞着，为其护法。扭着，跳着，穿过小巷，来到大街上，金龙爷高兴起来了，抬着轿子的小伙子们一阵狂奔，惹得街两边的乡亲们一阵好笑。“你看，金龙爷似乎在笑！”有人对身边的人说。果真，那尊泥塑的神像似乎受了大家的感染正眉开眼笑，而周围的人们似乎也更欢喜了。

      等金龙爷的轿子在大街上扭了一段时间后，师公们会做一番祷告，再将一长约两寸的六棱法器扔地上，根据朝上一面的文字确定金龙爷给出的指示，然后再决定什么时候过河。小伙子们把轿子抬上了一条供农用车行驶的水泥路，继续跳着，扭着，抬轿子的年轻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但轿子的扭动却始终没有停下来，小伙子们的动作娴熟，潇洒，如在浪中戏水一般。终于来到一处宽阔的河滩上，大家准备抬轿子下河，师公和一些老辈的长者又开始做祷告，滚法器。在乡亲们的眼里能给金龙爷抬轿子无疑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所以小伙子们都争着抬轿子，可是抬轿子下河的年轻人必须是事先选好的水性很好的，因为到端阳节时，洮河水已涨起来，河道狭窄处水势汹涌。

      几个水性很好的小伙子抬着轿子从上游下河，一入河水，轿子由在岸上的扭动改为游动了，随着水波起起伏伏，正是如鱼得水，沉浮自如。这一天，阳光明媚，天蓝云白，堤岸上杨柳依依，麦田青青，有几棵粗壮的沙枣树开满小黄花，散发着沁人肺腑的甜香，乡亲站在岸上，望着水中欢喜游走的金龙爷，不禁也生出要把生活过得更美好的希望来。

      家乡供奉的金龙爷究竟是哪位神灵呢？老辈流传下来不同的传说，有民间传说金龙是一位历史非常久远的神灵。据说最早是轩辕黄帝手下的大将，到了宋元之际，转世为谢绪，隐居在钱塘江边的金龙山，辗转千年修成正果，腾云驾雾来到洮阳，隐居于仙境马宝山中。而在史书记载中，谢绪确有此人，他生活在宋元之际，听到宋室江山不保后，便在苕溪投水自尽。明隆庆间，追谥为“金龙四大王”。据说，谢绪死后，人们为其设庙祭祀，很有灵验。明初，朱元璋同陈友谅大战时，谢绪显灵，朱元璋才反败为胜，故而被封为神。也有老者说，金龙爷名叫薛应龙。具体他是哪里人，为何被这里人们供奉，就不太清楚了。还有研究者说，明初时明军攻占洮岷地区后，发现这一带人口稀少，防御困难，于是便从江南迁来了大量的移民，这些移民也将家乡供奉的神带到这里，代代相传，一直供奉到了现在。这倒也解释了为什么这北方的小镇有着不同与其它北方地区的江南的端午习俗。不管传说怎样流传，家乡的“扭扭神”这一习俗却一直延续了五六百年，而且从未间断过。

      街头开始卖沙柳枝了，糯香扑鼻，原来又到一年沙枣花花香四溢时，又到一年端午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