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窗花

冰窗花 冰窗花

数九寒天，冻得人伸不出手，牛马的鼻子上垂挂着一拃长的冰凌碴子。每天早晨，我冷得出不了被窝，父亲早早起来到外面撮回半筐柴禾和羊粪，把安放在炕沿的火炉子点燃，屋子里立刻弥漫着柴禾和羊粪的烟味。不一会儿，火炉筒子就烧热了，母亲把我的棉袄和棉裤里子翻过来在炉子旁烘烤，烤热了，就让我赶紧爬起来穿衣服。我就迅速地穿好，开始做我的营生，把被子叠好摞起来，再把毡子圈成圆柱垛好，然后用笤帚扫炕。扫完了，父亲也把挡在窗户外面的帘子掀起了，屋子里亮堂了许多。窗户上安着两眼不足一尺见方的玻璃，这时候我就趴在窗台上一边写作业一边看结在玻璃上的冰花。

冰窗花 冰窗花

那种花纹变幻无穷，不仅一天和一天的不一样，就是两块玻璃上的冰花也不相同，真是奇妙无比。虽然玻璃上的冰霜遮挡住了外面的视线，但那冰凌花却构成了非常辽远开阔的空间，远处有连绵起伏的群山，我觉得那山比我们村子西边和北边的山大得多，而且漫山遍野都是树木，虽然是一片银白的画面，但我的感觉却是一个绿色的世界。高山与高山之间的沟壑也是那样的深不可测，这时候我痴痴地看着出了神，想象着那山林里肯定有捡不完的枯树干柴，肯定有好多各种各样的雀儿和各种各样的花儿，那些大树底下肯定也长着好多好多的蘑菇。我仿佛已经走进了山林里，捡拾遍地的干柴或者掰着一撮一撮的蘑菇。看得痴了，竟然忘了写字。父亲到外面做营生去了，母亲在地下做饭，屋子里蒸汽笼罩，浓雾一般，啥都看不见，只能听见锅碗瓢盆的响动和锅里煮饭的声音。母亲突然叫我赶紧往火炉子里添柴，因为火炉子热了可以将屋里的蒸汽逼干，渐渐地屋里又恢复了清亮，但回头一看那冰窗花，变样了。外面依然寒冷，屋里的水汽弥漫到玻璃上，又冻结了一层，这时候的冰窗花层次模糊，山林隐隐，只剩下白茫茫一片，那个绿色世界变成了茫茫雪原。

冰窗花 冰窗花

冰窗花的变幻实在是奇妙，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心里就惦记着明天早晨又会是什么样子。所以每当母亲叫醒我起来穿衣服的时候，我还是积极响应的。有时候母亲顾不上为我烘烤衣服，我就自己烘烤后赶紧穿好，叠被圈毡扫炕。忙着再看那奇妙的冰霜世界。和昨天的景致大不一样了，虽然也是山林巍巍，但方位高低不同、疏密程度有别。有时候那冰窗花又成了莽莽丘陵或者坦荡平原。山坡和平原之间还有河流甚至还有村庄人家。尤其让我感到奇妙的是，眼睛盯着那风景看着看着，偶尔眼珠一转，把视线挪动一下，整个画面竟然改变了模样。山岭的走向，树木的位置，河流的弯曲度都不一样了，成了完全不同的另一幅画面，另一个世界。我就不由地变换头的姿势，再重新转动眼睛，或者将目光移开看另一块玻璃上的冰窗花，然后再回过头来看，试图找回原来的景象。奇怪，有时候也能找回。

我那时候对冰窗花的变幻无穷百思不得其解，感到那个世界真令人神往。就这样，我常常趴在窗台上想象着自己在那个美丽的山坡上放牛、剜野菜、掰蘑菇或者和伙伴们在河里戏水的情景，以至于忘记了写作业。

多年以后，我进城工作，城里的房子窗户都是大块的玻璃，虽然也有冰窗花，但仿佛已经没有乡间那小块玻璃上的冰窗花好看了，偶尔撇上一眼，但见玻璃上模糊一片，冰霜均匀而没有了层次。也就没有兴致去看了。

如今，总是无端地想起童年时代的诸多情景，而且有意思的是，不单单是想起那些情景，甚至还能想起许多当年面对某种现象无法理解的困惑和迷茫的感受。比如这冰窗花，我那时候对其变幻无穷的缘由是百思不得其解，现在好像找到答案了，我觉得那冰窗花的变化与外面天气寒冷的程度、风的大小以及夜晚屋子里的温度高低肯定都有着密切的关系，当然也与父亲晚上临睡觉前用帘子遮挡窗户的时间和严密程度有关系。任何一个原因的微小变化，就可以导致冰窗花图案的变化。至于城市里的窗户玻璃上为何没有那么丰富的冰窗花？我想原因大概也与环境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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