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缉凶】是警察刘星辰在苍衣社开的故事专栏,记录的是他从警生涯中那些惊心动魄的缉凶故事,均为有案可查的真实事件,但由于刑案涉及机密和隐私,作者对一些细节做了模糊处理。
本篇是【缉凶】系列的第五集。
这是 缉凶 的第 5 篇追捕手记
本期案件:卧底案
时间:2016年
地点:游戏厅
人物:刘星辰、邓队、老田
全文12106字,阅读约需13分钟
★★★
早上六点我就被电话吵醒了,迷迷糊糊扫了一眼,是大队长。我赶紧接起来,这个点找我,十有八九有急事。
不出所料,大队长在电话里要我赶紧来单位。
我二话没说披衣起床,随便收拾了一下就出发了,到单位还不到七点,大队长已经在办公室等我。
“小刘哥,现在有个任务,禁毒大队那边需要一个人去协助侦办,我决定派你过去帮忙。”大队长眼睑下吊着硕大的眼袋,眼睛里充满血丝,一看就是熬了通宵,估计就是讨论这事儿。
“禁毒?怎么又找到咱们了?”
以前负责禁毒工作的叫特勤中队,和我们重案队一样,都是刑侦大队的下属部门,后来特勤中队脱离出去,成立了专门的禁毒大队。这也没隔几年时间,所以相互之间都认识,见了面也自然会打招呼,只是公安业务上各有方向,交集就少了。
可前不久有个禁毒的案子找到刑侦大队帮忙,我和黄哥协助参与了一次(案情回顾:从广东到吉林,我和大毒枭贴身共处五天五夜 | 缉凶004)。我当时觉得就是临时搭把手嘛,自己也图个过瘾,没想到这次又来找我们,看来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对,他们有个着急的活儿,需要一个生面孔,还得有一定工作经验,能撑得住大场面。你现在就过去。”大队长三两句就安排好了任务。
需要一个生面孔?还能撑得住大场面?我一边往禁毒大队走一边犯嘀咕,缉毒工作不是抓吸毒就是打贩毒,没有什么其他业务,临时抽调生面孔这种情况很少见。
我突然想到:不会是去做卧底吧?
这种念头只在我脑海里闪了一下,就被我否定了。做卧底的可能性太小了,而且我们这儿也不是毒品中转地或毒源地,没有那么大的犯罪集团需要用卧底来贴靠工作,即使有,我觉得也轮不到我上。
卧底是什么工作?得在毒贩子中隐蔽自己,找到犯罪证据,将团伙一网打尽,仅凭我目前的工作经验和社会阅历,显然还不够火候。
影视剧里演的那些刚毕业就当卧底的桥段,看看就算了,现实生活中,这种安排跟闹着玩儿似的,和直接送命没什么区别。
一路胡思乱想,不知不觉我就来到了禁毒大队。
★★★
在门口接我的是禁毒大队的大队长,姓邓,在这一行摸爬滚打了十多年,也算是行业翘楚了。邓队破获的贩毒案件数都数不过来,得过的勋章挂在胸前能当防弹衣。
邓队向我说了目前的情况。
昨晚派出所接到一个报警电话,一个住户投诉邻居半夜声音太大,这种事一般都是巡警去调解一下就行了。可是到了事发地点,无论巡警怎么敲门对方就是不开,巡警觉得事情挺可疑,就向派出所报告了情况。
派出所增派了警力,破门而入后发现屋里乱作一团,警察在厕所的垃圾桶里发现了用来吸食毒品的工具,把两个人带回派出所一问,就都交代了,承认自己是在屋子里吸毒。
派出所将抓获吸毒人员的情况汇报给禁毒大队,大队连夜深挖犯罪线索。两个人坦白毒品是从一个叫老田的人手里买的,并且表示愿意配合公安机关进行抓捕工作。禁毒大队速战速决,凌晨时分就在老田家里把人抓了。
事情到这里还没完,老田是一个有多次吸毒和贩毒前科、几进宫的老毒虫,对于公安机关处理犯罪的流程和轻重再熟悉不过,被抓之后立刻要求检举揭发,坦白立功。
老田交代了一条重要信息:他的毒品来自于一伙外来人,这伙人是老田通过其他毒贩子介绍认识的,在确认买卖关系之后,这伙人前天带着货来到这里。
老田贩毒多年,防范心理极强,第一次交易只买了一小部分货,说要试货的好坏,再决定要不要买剩下的,所以这伙人现在还带着货留在这里没走。
邓队讲到这里,还没明说要我来干什么,但我心里已经隐隐有了预感,又是需要新面孔,又是抓获毒贩的,难道真是要我去做卧底?
说实话,我当下有点激动,哪个参警的没有想过深入虎穴当卧底这种惊险刺激的任务呢?但我也有一丝恐惧,毕竟当不再以一个警察的身份去面对犯罪的时候,危险随时都会降临。
邓队把我带进大队办公室,屋里坐的几个人,我基本都认识,也就没再废话,坐下就准备开案情讨论会。
“现在就是要想办法要把这伙贩毒人员给抓住。”邓队看着我说,“这伙人刚到这里不长时间,而且随时可能离开,没时间做前期准备工作了,必须立刻进行挂靠侦查。”
听到“挂靠”这两个字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血压一下就飙升了,脑袋有一种充血眩晕的感觉。挂靠指的是在侦查犯罪时对可疑分子采取的一种手段——贴近他们取得犯罪证据。
“老田虽然愿意配合我们工作,但是这个人十分狡猾,前年我抓过他一次,满口跑火车,一旦离开我们的视线,他肯定脚底抹油就溜。”
“最好的办法是找个人伪装成毒贩,和老田一起,一方面看着老田防止他逃跑,另一方面根据现场情况随机应变。”
“时间紧迫,如果再不和对方联系,老田被抓这件事就暴露了,必须立刻布置。”
……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我注意到他们说话的时候都在看着我,好像我是这里唯一的听众,这些话只是为了说给我听。
后来我才知道,这里所有人都已经知道我即将要做的工作,当时只有我自己不知道而已。
“小刘哥,你脸生,毒贩子和吸毒的都不认识你,挂靠这个工作就交给你了。”邓队最后总结道。
“挂靠?让我怎么挂靠?”我问。
“就是伪装成吸毒或者贩毒人员,跟着他们一起,找机会发现上线。”
“真是去做卧底!”我确定了心中的猜测,一时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也不知道是兴奋还是恐惧,反正心情挺复杂的,脑袋里一片空白。
案情我了解,卧底我也知道,但在公安机关真正做过卧底的人不多,有关卧底的任务也不多,要请教都没处请教。卧底要做什么?怎么做?是伪装成吸毒人员?还是打扮成贩毒人员?还是装成买毒人员? 我跟着罪犯一起要干什么?怎么做?上线又是谁?怎么样才能装得像?如果被发现了怎么办?
这一大串疑问好像金鱼吐泡泡一样,不断往外冒。我到这时候才终于有了实感,真要去卧底了。
“我具体应该怎么做?”这是我从来没有接触过的领域,而卧底是警察中最难以达成的成就,这次让我遇上了,我肯定不会退缩。此刻我的心情和思绪处于一种紧张又亢奋的状态,唯一担心的是自己缉毒经验不够,不能把工作做好。
“扮成毒贩和老田一起回家,老田联系那伙人买货的时候,你跟着一起去,找到合适的机会就通知我们动手,我们就在你周围。”邓队说出了任务要求。
“扮成毒贩?”我心里咯噔一跳,我干了十年公安工作,也因为侦查工作做过扮装,但是扮演毒贩真是第一次。
毒贩和我接触过的普通罪犯不一样,他们生性多疑、目光狡猾、时而颓废、时而亢奋、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对于扮演这类人我还真有点没把握。
邓队让我和老田一起从那个贩毒团伙手中买毒品,到时候我就是一个人面对两名甚至多名涉毒分子,虽然邓队他们就在附近,可真发生意外的时候,我只能靠自己。
毒贩子在交易时发现有警察在现场,一般只有两种选择,逃跑和反抗。逃跑还好说,藏在我周围的同事肯定会冲出来将他们抓住;要是反抗的话,我还真没有把握能控制住他们,如果是武装贩毒那种,等不到同事冲进来支援,我很可能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了。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各种天马行空的思绪在脑海里乱飞,我对于公安题材的影视剧一向不感冒,自己就是干这个的,那些编排过的桥段在我看来都太假,但此刻我脑中下意识就浮现出了影视剧里枪林弹雨的场面。
“老田就在楼下的审讯室,走,咱俩先和他聊聊,相互了解一下。”邓队带着我往审讯室走,其他人则开始各忙各的,为接下来的抓捕做准备。
★★★
老田大约四十岁,戴着眼镜,剃个光头,胖乎乎的,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但是这人因为贩毒三进宫,可以说是一个典型的老毒贩了。
“怎么样,老田,能不能配合工作?”邓队问道。
“一定配合,一定配合,你就说需要我怎么配合吧,我肯定毫无保留,我知道这几个人住在红房子附近,但是具体哪个宾馆他们没告诉我。”
“我们派个人跟你一起去,你就说是你朋友,找你来买毒品的,你负责介绍引荐,其他的由我们的人和他们交易,钱我们准备。”
“没问题,没问题,一点问题都没有。”老田的头点得像拨浪鼓似的,我觉得这时候你让他做什么他都会立刻答应。
接下来我和老田单独聊了会儿,主要是关于毒品买卖的细节,说是聊天其实都是老田在说,他作为一名老毒贩,对这行的了解比禁毒警察还多。
老田告诉我这伙人要求交易都用现金,至于交易的方式,也很简单粗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感觉对方没什么戒心,可能也是因为他们对老田熟,要是有了新面孔,他们肯定会更谨慎。
我把老田的话都记在心里,脑海里虚拟出一场我作为毒贩子去买毒品时的交易过程。
“到时候你别说话,看我的,有什么纰漏我帮你兜着。”老田最后对我说了这句话,也算是对即将开始的工作做了总结。
“枪呢?给我弄一把带着啊。”我对邓队说。
邓队瞪大眼睛,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我:“你只要和毒贩子完成交易就行,把他们拖住,我们负责抓,你拿着枪干什么?还想开枪直接将他们击毙啊?”
“万一他们反抗怎么办?交易的时候黑吃黑怎么办?我总得预备下吧。”
“你电视看多了吧?你说你一个警察还能信那些编的警匪故事吗?你以为能拿着枪和毒贩子对射啊。枪有的,不过是我带着,你和老田把他们拖住就行。”
“要是他们有枪怎么办?”我也知道自己有点过于紧张了,但是这毕竟是性命攸关的事,我继续不依不饶地问。
“好,好,好,真是服了你了,我给你弄把枪。”邓队被我磨得没办法,从枪库调了两把枪,一把给我,一把自己带着。
他把枪给我之后又拿了回去,当着我的面打开弹匣,里面一共五发子弹和一个空包弹,他把空包弹拿出来,重新装好弹匣,然后把枪还给了我。
“有这玩意儿我就踏实多了。”我说着把枪别到了后腰。
“注意点,空包弹我拿下来了,直接开枪可就是实弹,没有回旋的余地,到时候你可得冷静点。”
我还沉浸在兴奋的情绪里,没怎么在意,只点点头说:“明白。”
邓队却不十分相信的样子,又问道:“真明白?那我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当着你的面卸掉空包弹吗?”
我一下被问住了。
“要是你知道第一发子弹是空弹,真出现特殊情况,你很可能先开一枪吓唬对方,毒贩子可不是吓大的,你要是开枪了,等待你的就是他们的还击,一发空包弹换回来的就是对方的真枪实弹。”
听完他的话,我感觉心脏“噗呲噗呲”地重重跳了几下。
“真到了不得不开枪的时候,一定要坚决,千万不要用开枪来吓唬对方,空包弹对其他案件来说可能有威慑作用,对于贩毒案只会加大自己一方的隐患。”邓队边说边把手搭在我的肩上,既是警戒,也是叮嘱。
★★★
一切准备妥当,我领着老田走出派出所,然后把他的手铐拿了下来。老田长得不高,而且身体还有病,即使他真的想跑我也有信心能控制住他。
另一方面,拿下手铐也表现出我们对他的信任,能让他用心为我们干活,这种人虽然向来说变就变,毫无信誉可言,但现在的情况是,没有他配合我们就无法抓住那伙毒贩子。
“好好表现。”我拍了拍老田的后背,老田像捣蒜似的点了点头。
上了车老田便开始打电话,老田从昨晚被抓后手机就被扣下,一整晚有几十个未接来电。他们这个圈的人每天战战兢兢,一有人不接电话就怀疑是不是出事了,然后到处打听,往往一个毒贩被抓,第二天全市一半的吸毒人员就都知道了。
不过老田有个习惯就是睡觉听不见电话响,加上被抓正好是晚上,经过半个小时的挨个解释,老田终于将自己没被公安机关抓获这个事解释清楚了,至少大部分认识他的吸毒人员都相信了他的说词。
我跟着老田回到他家,他租住在一个封闭小区。老田告诉我他得要先往外放点货(就是卖一些毒品的意思),因为这伙人是他通过其他毒贩子认识的,说明他们在本市还有其他熟识的人,自己昨晚被抓只靠电话解释肯定行不通,只有别人能从他这里买到货,这个圈子才能传开说老田没事,这样再给那伙人打电话,对方就不会怀疑了。
我点了点头同意了,这个老田倒是逻辑清楚,脑袋清醒。
“你还有货?”我问老田,他刚被抓进去,毒品都被收缴了。
“还有点辅料,用来骗骗人还行。”老田说。
辅料是兑在毒品里的一种东西,贩毒的人为了将毒品多卖点钱都会往毒品里面加一些辅料,本来一克的毒品添加成两克,可以卖双倍的价钱。这几乎已经成行规了,就像买螃蟹捆麻绳一样。
不过也有毒贩将“螃蟹”和“麻绳”分开卖,就是一克毒品不装满,上秤一过只有0.7或0.8克,这叫七分货和八分货,虽然不足一克但也按一克的价格卖,优点是不兑辅料,抽起来有劲。
“你用辅料糊弄人,不怕他们事后找你啊?”
“没事儿,现在都这样,能弄到东西就不错了,大不了以后再赔给他们呗……”老田忽然感觉自己说漏了嘴,急忙闭嘴不说了。
看来他还想着以后继续干这行,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不过现在的任务是抓外地来的毒贩,我没心思和他掰扯他以后的事。
我和老田走进电梯,在电梯门关闭的一瞬间,我忽然有种被隔绝的感觉,我知道我的同事就在附近,离我最近的不过十来米远,但我现在感觉不到他们,随着电梯的上升,我觉得自己离他们越来越远,也离警察这个身份也越来越远,我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对的,我得暂时忘记自己是个警察。
老田租的房子是一室一厅,厅里只有一个桌子和沙发,屋里是一个电脑桌和一张床,床上满满的摆着各种各样和毒品有关的东西,床单上黑的黄的浆成一片,看上去好几年没洗过的样子,电脑桌前更是乱成一团,一个接烟灰的可乐瓶都装满了,多余的烟灰洒了一桌,注射器和胶囊横七竖八地堆在一旁。
“你还玩这个啊?”我指了指注射器问老田。注射器一般都是用来吸食海洛因的,但据我所知老田只吸冰毒。
“有时候实在弄不到冰了就玩点这个,但是这个贵,货又紧……而且……玩的人越来越少了。”老田一边收拾一边回答,把东西收拾到了一起,桌子才勉强空出来。
“这话怎么讲?”我对于毒品并不是很了解,正好问问老田。
“玩海洛因的都死得差不多了呗,冰毒这玩意也上瘾,但是来劲之后能忍住,海洛因不行,来劲之后你死的心都有了,买不到货续不上你会觉得全身都是蚂蚁在咬,那滋味……啧啧,还不如直接被车撞死。”老田说的时候身子不由得一颤一抖,我知道他肯定感受过那种滋味。
我环顾了一遍屋子,实在没有落脚的地方,沙发套掉了一半,我只能靠在上面斜着身子倚着另一半,不过这种姿势感觉挺颓废的,我觉得自己真有点吸毒人员的模样了。
这时候,外面突然响起了敲门声,“咚咚咚”的三声。
我一个激灵从沙发上蹦起来,手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别在后腰的手枪,我和老田刚进屋,怎么就会有人找上门?期间老田打出的所有电话都是开的免提,我听得很清楚,不可能有其他联系。
难道我们被人跟踪了?我望了老田一眼,他也和我一样,一脸诧异。
我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了下,心里盘算了几种可能性,又把身子稍微坐直,要是真有不速之客闯入,起码我这个姿势还能快速进入状态。
我的心跳得很快,手始终没离开后腰的手枪,这时候它是我最大的安全保障了。但我也知道,一旦掏枪,就必须扣动扳机,邓队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对吸毒贩毒人员瞎比划,没有任何威慑作用,他们中只要是敢动手的,都不会在乎死活。
想到要开枪射击,我不禁有些犹豫。我只打过靶子,别说人,连活的动物都没打过,如果我开枪时不坚决的话,外面的人可能会扑过来把我的枪夺下,但如果什么都不顾就直接开枪,我又还不知道门外是谁。
打开门后给我反应的时间只有几秒,要在这几秒间做出是否射击的判断对我来说太难了。
没时间多想了,我已经下定决心,不管怎么样,真有特殊情况就开枪!
“谁?”老田装作没好气的声音问了句。
没人回答。
“咚咚咚”,依旧是三声敲门声。
紧张充斥着我整个大脑,我在屋里,手里还有一把枪,肯定是占据优势的,我现在慌的是如果出现意外不能够制服对方,这个案子就露底了。只要一开枪,就会有人知道老田和警察一起回家,如果门外是个来敲门试探的马仔,那么只要开门就露馅了。
我忽然觉得手中的枪是个累赘,如果没带着它,我的心态可能还更稳一点。
就在我紧握手枪高度紧张的时候,老田突然拍了拍光亮的脑袋,好像想起来什么一样说道:“没事,没事,你坐着,不用管,我想起来了,我来应付。”说完就过去打开了门。
我急忙把手从枪上松下来,迅速倒进沙发里,眯着眼一边装睡一边观察。
门开了,进来一个满脸皱纹的矮个子,这人一进来就满脸堆笑,冲着老田点头哈腰。
“真是破裤裆子缠腿,甩都甩不掉,今儿带没带钱?告诉你哈,没带钱就没得谈,别和我磨叽。”老田方才还一副顺服的模样,一瞬间就切换到凶神恶煞的模样,冲这个人喝道。
“带了带了。”这人从裤兜里掏出几张钱,皱皱巴巴地递了过去。
“怎么就这么点?”
老田一把把钱扯过来看了看,然后从电脑桌的抽屉里掏弄一番,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小包,一下子塞到他手里,然后顺着这股劲把他往外推了一下。
“赶紧走,赶紧走。”
没等这人回答,老田就连喊带骂地将他直接推出了门外。
前后不过半分钟,我却感觉有半年那么漫长,这个人从进屋后,一眼都没看我,注意力全在毒品上,可是我却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甚至在鼻头奇痒的时候,我都没敢用手去抓一抓,生怕引起他的注意,整个过程中,我就像个雕塑似的一动不动,直到那人走了一会儿,我才慢慢松弛下来。
老田跟我说这是个吸毒的,和他认识很长时间了,开始是吸冰毒,后来嫌劲不够改成海洛因,现在全身是病,离死不远了。
“这个人连电话都没有,平时想要毒品了,就直接来我这儿,他是昨晚就来了,我没在家,他就一直在附近的楼道里等着,这会儿看到我回来了才赶紧上来敲门,他每次都是敲三下,也不说话。我跟你在一块本来就心慌,所以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是他。”老田又解释了一大通。
听老田说完我也有些后怕,此前在周围摸地形的时候根本没发现有别人,看来这人藏身的功夫真不错。
好在他是毒品链里最底层的,联系不上老田的上线,所以即使他看到老田和我一起回屋也不会影响大局。
凡事都需要历练,这个人走之后,我感觉好了很多,整个人都变得自然起来,也许是他完全没注意到我这件事给了我一种莫名的信心,对自己装扮毒贩渐渐游刃有余起来。
期间又来了两波买毒品的,他们从进屋后注意力就始终在老田身上,尤其是老田把毒品倒在秤上称量的时候,他们盯秤的眼球几乎都要从眼睛里蹦出来,对于我这个躺在沙发上睡觉的人根本没在意。
我已经不再紧张,我觉得即使他们中有人走过来和我说话,我也能聊几句,后背的枪也不再是累赘,而变成一种信心的加成,就像玩游戏使用了外挂。
★★★
老田给那伙毒贩子打电话一直没打通,快到中午的时候,对方终于回信了,说是才醒。
老田说之前买的那批货不错,想把剩下的全要了,对方一口答应,老田又提出交易方式和上次一样,在他家小区门口,对方也是一口答应,还约定好时间是下午两点。
打电话的时候老田开着免提,对方一直在说好,老田无论说什么对方都是好,一切似乎出奇的顺利。
下午两点老田给对方打电话,结果没人接,老田继续打,还是没人接,一直到三点对方才回电话,说过不来了,如果想要货的话就去红房子找他们,然后就挂了电话。
这和计划好的情况不一样,我们的警力已经全都在周围部署好了,更换地点意味着,我们必须赶在交易之前,在新的环境里重新部署。
我把新情况跟邓队报告了,邓队二话没说就开始了新的部署,看来这种情况对他来说也很常见。毒贩每天在刀口上行走,一个个都谨慎得不行,尤其是这种大批量的毒品交易,双方又不是合作已久的伙伴,每次交易都会出现变化。
至于我这边,邓队让我和老田继续按照计划进行。
我和老田打了辆出租车前往红房子,司机已经被替换下来,换成我同事装扮的,后面还有三辆车跟着,一行人直奔红房子。
到了红房子,老田打电话让他们出来交易,对方却又说让老田去新天地游戏厅见面。新天地游戏厅在一个商场的二楼,平时里面人就挺多,绝对不是一个交易的好地方,真冲突起来,考虑到里面的人,也不好下手。
看来这伙人确实非常小心,也不知道是不是起了疑心。
“做好万全的准备,毕竟这种事情没有百分之百的肯定。”我在给邓队打电话时他对我说,每一个地点都可能交易,我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我和老田走进了游戏厅,现在接近傍晚,游戏厅里有不少人在玩,熙熙攘攘,人来人往,我站在里面,只能看到一个个脑袋。
我朝周围打量一圈,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游戏厅里有很多人都是站在一旁看别人玩,就像我和老田站在这里,很自然,没人能看出来我俩是干什么的。
毒贩很可能就藏在人群里,这个地方太适合隐蔽了,游戏厅里的人成了天然的屏障,你甚至不需要假装专注地玩游戏,即使来回走动也一样不会被人怀疑。
老田再给打电话,对方又不接了。我忽然感到不对劲,对方很可能在试探,好戏就要开始了。
“他们等会儿来电话你别开免提,就按照正常买毒品流程来。”我小声地对老田说,老田点了点头。
我不再张望,站在老田身边,看旁边一个人玩摩托车的游戏,装出一副闲情逸致的样子,神经却一刻没有松懈。
老田一直在打电话,过了一会儿,对方终于接电话了。老田用手轻轻推了我一下,将电话接起来。
老田拿着手机说了几句,忽然转过身子朝游戏厅外面一边望一边招手,嘴里还在说:“我看见你了。”
我顺着老田走路的方向看过去,在游戏厅外的一家奶茶店里,一个人正坐在那里朝我们这边张望,看来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原来他一直在外面观察。
我突然明白,他藏在外面,应该是为了方便观察每个进出游戏厅的人,看有没有警察。我赶紧张望了一下四周,幸亏没有同事跟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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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谁?你怎么不通知就带人过来?”我和老田刚走过去,这人就谨慎地问道,眼神狐疑地看着我。
“我手里没那么多钱,从他那儿挪了些,不然你这么多货我可兜不住。”老田到底是老油条,心不惊肉不跳地接上了话。
这个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经过在老田家的一番“锻炼”,我已经能够如常地迎着他的目光和他对视,在对视的同时,我也假装露出怀疑的神色,上下打量着他,好像在判断眼前这个人可不可信。
我现在扮演的是一个毒贩,虽然急于购买毒品,但是对我更重要的是安全,这种第一次见面就卖给我这么大批量毒品的人,我不可能没有提防。
“你也玩么?”这个人问。
他问我吸不吸毒,这让我始料未及,我慌的不是应该如何回答的问题,这个我早有准备,我慌的是我回答之后继续演下去会发生什么?
如果我说吸毒,他会不会让我抽一口?曾经有个卧底的同行,为了打消毒贩的顾虑“以身试毒”,吸了一口海洛因,任务完成后为了清毒遭了不少罪。
但是如果说不吸,好像也说不过去,十贩九毒,贩毒的基本自己都吸,最多的就是以贩养毒。
我有点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时候老田轻描淡写地在旁边接了一句:“他不玩这个。”
虽然我自己还没想好要怎么回答,但老田这话一出口,我心里还是“卧槽”了一声,担心被对方怀疑。
“哦,行,这玩意不碰挺好的。”这人说了句。
我整个人完全呆住了,没想到一个卖毒品的对同行里不吸毒的人竟然持认可的态度,这局面可完全出乎我的预料。我不禁想,他是不是见过太多因为吸毒而自毁的毒贩。
“你们这次打算买多少?”这人拿出手机握在手里问。
“一条,我和他一人一半。”老田按照之前定好的方案说。一条是行话,就是一公斤的意思。
“没这么多,最多半条。”这人想也不想地回答。
“半条?那也行,半条就半条。”老田附和着说。
“不行,说好一条的,怎么改半条了?”本来我和老田说好,买卖商谈是由他负责,可能是我入戏太深了,从进老田家到现在演了一下午毒贩子,生怕自己被对方看穿,竟然情不自禁地插了句嘴,以为这是买东西讨价还价。
“最多半条,不要拉倒。”对方很生硬地回答,并且眼睛不住地朝我打量。
我心里不由得一慌,心想是不是自己刚才那句话太外行了,已经超出毒贩交易间言语的界限。
“行啦,你别放声了,这年头能买一点是一点,这次多匀点给你,差你的那些回头再慢慢补。”关键时刻老田站了出来打了个圆场,假装安抚我。
“你和别人提前说好了?按照一条匀的货?”这人怀疑地问。
“没事,这次半条就半条,细水长流,回头有货了首先想着我就行。”老田打了个哈哈说。
“钱准备了多少?”
老田回头和我使了个眼色,我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大信封,尽量表演得像个毒贩子一样,上前一步把信封打开,把里面的钱露出来给对方看了看,然后又把包打开给对方看,里面还有四个大信封。
“这是一条的钱啊?”对方问。
“是,但半条也没事,都是现取的成捆的钱,好分。”
“跟我来吧。”对方示意我们跟着他走。
这人在前面带路,我和老田跟在后面,他领着我们来到商场的电梯,然后坐电梯到了四楼。四楼的厕所与楼梯交汇口站着一个人,那人指着他让我们把钱先给他,我看了老田一眼。
“全给他?这可是一条的钱。”老田问那个人。
“对,就是一条的钱。”
我这才知道,刚才那番话全是试探,这伙人本来就打算卖一条货。
★★★
我把钱递过去,心里有些紧张,交钱就说明开始交易了,就得准备抓捕了。背后的枪顶着我的腰,我感到一种底气,可真到了交钱的时候还是有点慌。
对方拿到钱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楼梯口,不会跑了吧?我心里想,看了老田一眼,他表情很淡然。
我知道这时候不能节外生枝,但怎么让同事知道这个人只收了钱,身上并没有货呢?这下我可犯难了,这时候是绝对不能打电话的,即使是把电话拿出来发短信都会引起对方的怀疑。
领我们来的那个毒贩又带着我们往电梯方向走,他走得挺快,我估计他那个拿钱顺着楼梯跑下去的同伙更快。
下面有我们的人,但我现在还没拿到货,这种状况下,如果同事们将拿钱那个人截住,那就全完了。我又不能当做毒贩的面通知他们,现在怎么办?怎么办?
电梯就在前面,时间一秒秒在流逝。
这时候我看到一个人,邓队!他正站在一个商铺那里对着镜子试衣服,如果不是认识他,我肯定不会想到这个试衣服的是一名警察。
我看到了他,却不知道他看没看见我,因为他完全没朝我这边看一眼,我简直急死了。
我们刚走到电梯口,毒贩子按了下行电梯的按钮,不知道是不是超载了,电梯没停直接就下去了。
“什么破电梯!”我狠狠地拍了下电梯按钮,装作很生气的样子高声骂了一句,其实是想让邓队听见我说的话。
折腾出这番动静,我觉得邓队应该会注意到我们。
为了以防万一,我又把一只手背到后面,摇了摇手,意识他们先别行动。现在我不能回头,那人一直在左顾右盼,我哪怕一点点不对劲的动作都会引起他的怀疑。
这时电梯又回来了,我也不确定邓队看没看见我的手势,如果看见了,有没有看懂我的意思。我只能祈祷楼下守着的同事不要打草惊蛇,先放过那个拿钱的毒贩,让计划能顺利进行下去。
我和老田进了电梯,坐着电梯回到一楼,一路上这个人没看电话,也没人给他打电话,一切都很正常。
马上就要到最后环节了,可最终结果如何,现在还说不准,哪个环节没到位,我们很可能会满盘皆输。
这人带着我们走出商场来到马路边,我看到路边停着一辆车,看到我们便将车窗摇了下来,我朝周围看了看,没看到一个同事,我心里有点慌,交易就在眼前,如果同事不能及时赶到怎么办?我用手抓了下后腰,趁机摸了摸枪,难道真的要靠我自己动手?
“东西。”这人走到车边对着里面说了句,然后从副驾驶里递出来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
已经看到毒品了,接下来就是准备动手抓人了,但我们的人还没到位,而且我注意到他们的车子是启动着的,也就是说,只要货一到我手上,他们就会立刻扬长而去。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能拖延多久算多久,实在不行我就自己动手!
“这我可怎么拿啊?”我装作没有合适的东西装毒品,掏了几下兜,然后又左右张望了一下,假装寻找合适的装袋。
“你快点,用衣服包上也行。”对方有些着急,他可不想让一大包毒品在手里举着这么久。
“你等会儿。”
我开始脱衣服,但我又不能脱得太快,我装作左手被衣袖卡住了,让老田帮我把袖子扣解开,老田也很配合地帮我忙乎。衣服脱下来了,可是一只袖子一直在我身上挂着,这一来一去又拖了十几秒。
这个动作是很危险的,因为脱下外衣,就意味着我身后的枪也会暴露出来,但当下我真的顾不了那么多,对方都在我身前,我只能赌他们一时看不到我身后的枪。如果实在拖延不下去,我就得直接行动了。
“你怎么回事?”这人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帮我拉衣服,他这一拉就把套在我手上的袖子拽开了,我的衣服彻底脱了下来,可以包毒品了。
他把我的衣服一拉直接抻开,我用一只手托着衣服,留下另一只手准备随时抽出手枪。
就在这时,我看到一辆车从他们的车边开过,打着右转向灯停在他们车前面。马路对面也走过来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邓队,他背着手,像个普通的、若无其事横穿马路的大叔。
“你快点。”这人有点着急,从车里把报纸包着的东西一个劲往我身上递。
“你先帮我拿一下,我把衣服弄弄。”我将已经被抻开的衣服一抖,又都变成了一团。
几乎是同时,邓队走到我们这辆车的驾驶室旁,迅速抽出警棍朝驾驶室的玻璃砸去。前面那辆车也立刻挂倒挡,用车顶在这伙人的车前。我把抖成一团的衣服一下子扣在眼前这个人的脑袋上,两只手夹住他的头部狠狠地朝一侧压下去。
我和他扭在一起,几乎同时倒了下去,在往地上扑倒的瞬间,我看到同事们正向我们跑过来。
接着我就感觉自己的脑袋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一阵头晕目眩。不过手上没松,这个人的脖子一直被我钳住,而且他整个人被我压在下面,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拼命地推拉,脚在到处踢,整个人都在扑棱着。
我用下巴死死顶在他的头上,现在只要坚持到同事们来到我身边就行了。
别动!警察!
我身边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尖叫声,呼喊声,叫骂声,发动机的引擎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持续了大约一两分钟,周围的声音才渐渐稀疏,只剩下几个人在叫喊。
我这时感觉到我身下的人不再挣扎了,抬头一看,身前有人在帮我压住下面人的胳膊,身后有人按住他的腿。大家七手八脚将这个人的胳膊别到身后,戴上手铐。
这期间,我一直压在他身上,等到我身下的人被同事戴上手铐扶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压着他的两只手都失去知觉了,而我的全身也已经湿透了。
事后搜查车子,加上我身子下面压着的,一共缴获毒品三公斤。
抓捕结束后,我将枪上缴枪库,才注意到枪栓都没打开……
★★★
以前在学校,包括工作后好长一段时间里,都向往着能做一次卧底,可能跟影视剧的渲染也有关系,总觉得扮毒贩深入毒窝很过瘾,成功了一定很有成就感,但这种人都是经过千挑万选的,需要火中取栗般的心理和技术,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真的能有机会体验。
经过这次卧底行动,我真正感受到那种在刀尖上跳舞的危险,也许正如一部电影里说的,你永远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是什么样,未知是人生最吸引人的地方。
这件事过去没多久,一纸调令毫无征兆地下到重案队,我被转调到了缉毒大队,正式成了一名缉毒警。
*文中配图均来自网络,仅用于补充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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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星辰,现为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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