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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去的康乃馨
一
对于任何一个“身在异乡为异客”的人来说,夜总是特别的漫长,特别的凄凉,就好像一位瘸脚的老人在孤独地蹒跚。
每每这个时候,我总是睡不着,几乎天天如此。

思念莫名地愈来愈强烈,既剪不断,又理还乱,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桎梏着我的心。
于是,孤枕难眠时,我便会轻轻地唱出幽幽的旋律: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在低沉哀婉的歌声里,我悄然入梦,只刹那间,我便再一次回到了家乡,回到了我青梅竹马的乃馨身边。

乃馨的爸爸——康大叔和我的爸爸从小就是好哥们,后来还一起当过兵,是正而八经的八拜之交。
很小的时候,也许还尚在襁褓之间,康大叔就和我的爸爸给我和乃馨定下了娃娃亲。
这本无可厚非,因为我和乃馨感情笃厚,早已心心相印。

可是,自从康大叔生了肝炎去世以后,乃馨的妈妈桂婶便开始了她的阴谋。
感情就像火山一样,是不能受到压抑的,负荷越重,它显示出来的威力也就越强大。我始终坚信这一点。
尽管桂婶千方百计地从中作梗,但是我和乃馨总是机智灵活地避开桂婶的耳目,偷偷地见面。

永远无法忘记那一个温馨的夜:一弯新月斜斜地勾挂在蓝色的夜幕里,柔柔的光辉轻轻地从天上撒下来,撒在潺潺的溪水里,荡起一片银色的涟漪,撒在黄黄的沙滩上,铺成一个明亮的平面……
我和乃馨坐在颠颠崖(其实只是一块突出于水面的小岩石,人坐在上面脚正好入水,所以又称洗脚石)上,静静地享受着这份无声的美好。
四周一片静谧,时间不留痕迹地悄悄流逝。
许久,我打破了沉默的僵局:“明天,我就要走了。”不知怎么的,我竟然没有喊出那个我在心里念叨过无数遍的名字。

“我知道。”乃馨的声音低低的,她也没有喊出我的名字。
“我……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乃馨依旧低着头,没有言语。
“我……我……”我支吾了半天, 终于鼓足了勇气,偏过脸,对着始终低头不语的乃馨说了一句,“我……我喜欢你。”

乃馨依旧没有言语,而此时,我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熨着一样。我不由得也低下了头(幸好不是白天,不然我都能透过水面,看见自己那张涨红的脸)。
不一会儿,乃馨递过来一只手,手心里攥着一把系着红绸的钥匙(当地风俗,女子赠钥匙,表示定情)。
“乃馨!”我双眼一亮。
乃馨羞涩地将钥匙塞进了我的手里:“我…我等你回来!”说完,立起身就跑了开去……
二
终于挨过漫长的思念,盼到了放假。
我一大早就收拾完毕,提起包,挤上了回家的车。
盘旋的山路上,中巴车还在缓慢地蜗行,可此时,我的心早已飘出了很远,很远……

前些日子,我收到了乃馨的来信。她说,今天要来接我。想到这里,我禁不住笑了,也便顾不得窗外寒风的凛冽,探出头去,看看山路。
哎,还长着哩,我按耐着蠢动的心情,轻轻地自我安慰着。
好不容易徜徉到了村口,爸爸妈妈还有哥哥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抢着帮我提包。
我兴奋地四周张望,咦,怎么没有乃馨的影子?我赶紧问妈妈:“妈,乃馨呢?”
妈妈叹了口气说:“听说她外婆病重,昨天晚上连夜到邱家(邻村,距此约五里,妈妈也是那里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那她可能什么时间来家?”我迫不及待地再次追问。
“可能……可能要过几日吧。”
我不再问了,便随着爸爸妈妈和哥哥一起慢慢地向家里走去。
家,依旧如昔。可是这一次,我的感觉却与前几次迥然不同。惆怅和着失望的情绪,轻易地就将我困在了中央。

我挣扎,可是逃脱不掉。于是,不禁泪水涔涔,挂湿两腮。这时候我只觉得自己就是一只孤独的大雁,盲目地流浪,找不到可以栖息的地方。望天,茫茫;望水,亦茫茫。
夜幕降临的时候,伤感的步伐悄悄地将我引到河边。风景依旧,只是“举杯邀明月,对饮成三人”的凄凉,让人心酸得无法从容。
眼前,乃馨的倩影舞成了一张网;耳边,乃馨的声音又幻成绕梁的旋律。我,已经无法自拔了。

独自一个人,咀嚼着甜蜜的回忆,往事如同陈年的酒一般,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不知不觉,我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了。
“嘿,呆子,什么时间了,还困!”我感觉有人推我,赶忙睁开眼一看,原来是乃馨。我倏地跳起来:“乃馨,你什么时间来的?”
“问这做什么法?”乃馨说着,一把就将我拽了起来,“走,去见我爸去。”
“你爸?!”我不禁糊涂起来,心想:康大叔不是过世好几年了吗?怎么又……
“爸,他来了!”我正迟疑间,乃馨已经拉着我来到了一间我从未见到过的房子门口,并朝里边喊了一句。
房子里面立刻传来一声咳嗽,于是,乃馨像得到旨意似的,不由分地将我拖了进去。
康大叔容貌依旧,只是有些苍老,蓄着的白胡子轻轻地飘着,颇有些老当益壮的味道。
我连忙上前,毕恭毕敬地冲着康大叔行了一个礼。刚欲开口,康大叔已一把抓住了我的两只胳膊,像拎小鸡似的,将我提到了自己的跟前。
“爸,别把人家弄痛了!”乃馨有些嗔怪,连忙替我打抱不平。
康大叔一声爽朗的大笑:“馨儿,你心疼了?你可从来没有这样心疼爸爸哦!”
听了康大叔的话,乃馨羞得满脸通红,急急地转过身就跑了出去。
看大叔不在意乃馨的离开,慢慢地转过头对我说道:“卫,有一件事我要跟你商量。”

“康大叔,什么事,您讲就是了。”
康大叔沉吟了片刻,才十分严肃地说:“我想把乃馨许配给你……”
“真的?!”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卫,今天晚上就拜堂,你看怎么样?”
“好好好,一切听从康大叔的安排。”
时间慢慢流逝,夜悄然来临,我兴奋得无法平静。新娘在鲜花的簇拥下,缓慢地朝我走来,我赶忙迎上去,牵住了她的手……
突然,一个邪恶的老妖婆从天而降,挟了乃馨,冲天而去。
“乃馨,乃馨!”我急得大叫起来。
……
原来是一场噩梦。
三
不经意的蓦然回首间,我一阵惊觉,十几个无聊的日日夜夜已悄然而逝。此时,我渐渐怀疑起妈妈的话来……
我仔细打听、询问,谁知村里人异口同言“不知道”后,随即匆匆离去,我更加莫名地惊诧起来。

一日,碰到幼时玩伴文哥,我便将他拉至村口的老槐树(因为老槐树是村里最严肃的神灵,是不容亵渎,不容欺骗的)下,让他告知一切。
文哥无奈,只得一五一十地说明了真相。
原来,我到家前的几天里,那个邪恶的老妖婆(就是桂婶,我悟了梦的含义),便把乃馨卖给了金村的副县长金长春,给他那个不仅又老又丑,而且全身瘫痪的儿子当媳妇。
乃馨不肯从命,当晚便跳了阊江,金长春怕事情败露,便全面封锁消息,直到现在,县里很多人都不知道是谁跳了江,又是因为什么原因。不仅如此,金长春还勒令村里人不准向外透露半个字……

我一下子惊呆了,心头一阵剧痛,只觉一股热流直涌向喉咙,随即喷出一口鲜血,霎时便没有了一丝知觉。
不知过了多少个时辰,我才悠悠醒来,眼前一片雪白,我努力地去看了个仔细。只见许多陌生的黑脑袋挤在我的床边,用一种极其怪异的眼光直瞅着我,好像他们是在鉴赏一幅毕加索的人体画一般,满是不可思议。
在医院的现代治疗和爸妈的精心照料下,我很快便恢复了健康,但是,心头的创伤却令我久久无法欢愉起来。乃馨的音容笑貌总是在我的眼前回荡,每个夜里我总是在乃馨照片的陪伴下,悄然走进往事的记忆里。
我无法让自己停止思念乃馨,尽管乃馨的芳魂早已化成了一缕轻烟,可我依旧苦苦地思念,就像鸟儿思念蓝天一样。

如今,生命对我来说,已经失去了它真正的含义,而我现在,所能做的,所会做的,只是尽最大的孝心来回报父母的养育之恩。
月色依旧美好,河水依旧潺涴,只是寂寞和孤独的阴影,使得一切都带上了凄凉。一个人,一个伤心的人,玩味着回忆,永远,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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