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溺水
七月的中午,空气就像刚刚才从蒸笼里逃脱出来,闷热,潮湿,压抑。蝉鸣响得凄厉,断断断断,有气无力。因为前一天落雨的缘故,脚下的草地凝露湿重,被打湿的鞋子腻腻的裹在脚上,让我深感不适和湿滑。我慌张的快步小跑着,心里发毛,恐惧颤栗不安蚕食着我。放缓脚步,我慌张的摸出香烟点燃,深深的吸了一口,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到底还是发生了!几分钟前,我被一阵急促的手里铃声从深深的午睡中扯醒,心烦意乱的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一串熟悉的号码映入眼帘,我默默的骂了一声,尼玛!大晌午催命啊你!电话那头猴子急促的声音响起:“老三!七儿死了!还没有打捞出来,就在他下鱼阵的那块儿水域。我正赶过去,你也快点儿!”我就感觉脑袋嗡的一声,要不是右手捞得快,手机就摔在地上了。急忙的蹬上鞋子,跑出家门,我朝村后两公里外的大河急急的奔去,一溜歪斜踉踉跄跄!
我把燃了一半的香烟远远的抛了出去。恐惧让我行走的上气不接下气。我剧烈的咳嗽起来,不详的预感弥漫开来,浓浓的像化不开的雾。
河边站满了人,远远的我便听到妇人们凄惨的哭嚎和男人们的咒骂声。七八个稍显年轻的后生只着短裤,踩着河边磊叠的乱石向河中走去,手里胡乱的抓着短棒绳索,打头的是一个六十开外的黑廋男人,右手在河水中画着圆圈,嘴里念念有词。前方不远处,几十根竹竿直直的插在水里,形成一个极特殊的形状,隐隐的可以看得到竹竿上缠绑的细密渔网在河水中忽阴忽现。这就是鱼阵!一种极古老捕鱼方式。
猴子看到我,在远处拼命地向我挥着手,见我直愣愣的盯着河面,便急步奔来,抓住我的手向河边指去。就在这一刻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股浓浓的寒意浸遍全身,极度的恐惧淹没了我!
河里的几个男人还在缓缓的向河中间淌去,河水已经漫过他们的腰际,而就距离他们三五米的不远处,一个头发散乱的人头直直的立在那里,眼皮上翻灰白的眼睛诡异的大睁着,死死的盯着某个方向,人头下的水里拳大的气泡咕咕的翻腾着,在冒出水面的瞬间噗噗的破碎,水里的人们僵在那里,全部惊恐地盯着那颗人头,没人再敢挪动半分!
我知道,溺水而死的人不是把面孔埋在水中,就是面超天空仰起!面朝下的一定是男子,面朝上的一定是女人!但是,七儿的脑袋就这么诡异的直立在水中,那阵势要多恐怖有多恐怖!
这时,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走!”就这一个字,水里的几个人恍如听到一声炸雷!全部诧异的清醒了过来,惊慌失措的向岸边跑去,扑倒的拖拽的惊叫声噼啪的水声乱成了一锅粥。
七儿的尸体最终被那个上了年纪的黑廋男人甩出的绳索套中颈部,当惊恐的人群争先恐后逃离时,那个黑廋男人一直就定定的戳在水里,离七儿不足五米!男人高喊:“绳!”已经逃离上岸的后生们听到这声喊,齐齐转过身,慌乱的把几人手里的绳系接在一起,选出一个力气大的,站在岸边的乱石堆上,将手中的长绳狠狠的抛向黑廋男人。男人捞起绳,将手里的绳子与之对接,向着岸上大喝:“别哭了!妇女们点纸,三堆!来三个后生,拉绳!都给我轻点儿!”
我和猴子在一块青石上坐下,心情沉重。我问猴子:“我们要不要帮着拉一下?”毕竟,曾经我们是要好的同学。这一刻,我还是想要最后一次为七儿做点什么。猴子默默注视着七儿离岸边越来越近的尸体,沉声道:“不行,刚刚我就问过了,外姓,不得下水,不得扯绳!”我暗骂一声。掏出烟递给老侯,他衔了一根,又把香烟抛回来。我也点燃一支,狠狠的吐出一口烟雾。
第二章 预兆
七儿的尸体被大家七手八脚的从岸边抬上岸,平缓的放在一块块碎石砌成的护岸坡上。妇女们撕心裂肺的哭喊让人听了揪心。我转过身,拭去眼角的泪水,感到一阵恍惚。我挤进人群,蹲下身子,就这么近距离的感受一个鲜活生命匆匆离去的无奈。七儿脸色青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抹诡异。大睁双眼,眼球完全是灰白色,一念之间,我忽然发现七儿灰白的眼睛死死的盯着人群中的某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是人群中最为稀疏的一个空位!我打了一个寒战。七儿的姐姐在昏厥中再次醒来,呼天喊地的拿出一方白布盖在七儿的脸上。七儿下身光溜溜的只余一条内裤,上身的一件灰色背心已经破碎不堪,胸前已经成了一条一条的布缕。我在整理七儿背心时惊恐的发展,就在七儿的左胸下,一个小指粗的孔洞被河水浸泡的惨白,一缕浓稠的黑褐色的液体缓缓流淌出来,状如淤泥,散发着阵阵令人作呕的腥臭!就在七儿右腿膝盖上方,一枚如硬币大小的淤青,呈规则的圆形突兀的呈现在大家眼前!我浑身颤栗,身体不自主的蜷缩了一下。我知道,那个兆示是真的!一切就这么诡异且真实的发生了!
那个上了年纪黑廋男人喝止住还在哭喊的人们,只是剪短的说了一句:“都他妈收声!七儿!回家!”最后的话是向着河中央喊得。大家手忙脚乱的拿一条薄薄的被子把尸体裹了,发一声喊,稳稳的抬将起来,放在一辆被打开后箱的三轮摩托车上,前呼后拥向村子里行去。七儿和我是邻村,我右他左,中间隔着一条国道。这条国道就是205G。七儿溺水的这条河道横跨两省,经常自驾游的朋友一定知道这个地方。
那个噩梦的开始是在七儿出事前大约一个月前后。那天晚上同学聚,在场的有十三人,其中就有我,老侯,七儿,春儿等等。酒酣耳热间,一帮老爷们儿去洗手间小解,依在走廊燥热的墙壁上,七儿突兀的问了我一句:“总是做一个可怕的梦,是不是有什么坏事要发生?”当时我们一起就起哄,什么恶毒的语言都放肆的脱口而出。现在想想懊悔的不行!散了局,回到家后,好奇心作祟,我给七儿打了电话,追问到底做了什么梦。七儿在电话那头怯怯地说,他最近经常梦到自己变成一个很小的孩子,只有他自己在家,口渴的不行,就拿着水瓢去水缸淘水喝,但是水缸里的水很浅了,总是差那么一点点就够不到了,水缸很大,比他还高。于是他就拖了一个小板凳放在水缸旁边,揪着心探进身子去淘水。七儿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扭曲,没错,就是声音变得扭曲!七儿继续说着,当水瓢碰触到水面时,我看到了那个东西!然后,感觉脚下一虚,我翻了进去!头朝下扎进了水缸里!这时,我感觉到七儿在电话那头因为恐惧而变得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我被他吓到了,手心里都是冰冷的汗水。我追问了一句:“七儿,你看到啥了?啥!?”就在这时,电话被挂断了。再拨,打不出去。
那个夜晚是恐怖的,凌晨时分,睡梦中隐约可闻嘤嘤的低泣,索萦整间屋子。激灵灵醒来,自己发现已分不清梦魇或现实。现在想来,应该是酒精作祟吧?梦中的我仿若溺在水底,一团纷乱的人发随波翻舞缠绕在我全身,死死的勒着,扯不断,挣不脱。我全身僵硬,丝毫动弹不得半分!我真的吓坏了,大睁着双眼,死死盯着水面处透过的朦胧微光,企盼一只手忽然的就探进来把我拖出这幽闭与恐惧!
我是在自己凄厉的惨叫声中醒来的。浑身汗湿,双腿痉挛,肌肉撕裂般的疼痛!我一直想不明白,我那时真的惨叫了吗?为什么会是惨叫呢?
手机一声接一声叮咚叮咚的推送着消息,整整六条,全是七儿发来的,消息显示着完全统一的一句话‘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它和我交流,拉我过去!’我愕然。今天想来,七儿一定是因为它丢了性命,不然,没得解释。为这事,我约了老侯去过七儿家多次,每每谈到激动处,七儿就眼角噙泪轻声的哭,像极了一个郁郁憋屈的娘儿们儿!一米七八身材魁梧的男人像个娘儿们儿一样低声啜泣,这场景想想都觉得滑稽。
再后来的一天,我开车拉着七儿去了东南方的马村,马村有一位远近闻名的神婆很是厉害,七十上下的年纪,身材精廋肤色黝黑,但精神十足一脸的严肃。据说,春头秋尾时节来找老太太请魂送灾的大车小辆能整齐的挤满一条东街,更别提那些晨接暮归的钱权人家的外差!
我们同行四人,在村外超市门口停下车,我进去买了两箱牛奶一盒香烟,出来后我又把两张大钞对折放进钱包的一个单格子里。这种事情,牛奶是可以不买的,但是必须要买香烟,香烟是请送时要用到的,一定要主家自己带来,神家不会理会。看完病之后的随心也是可多可少,十元百元均可,当然,你敢掏出一千撂下,神家也不可能找你!就这也样,我们一行四人停妥了车,提着东西向村子里走去……
第三章 神婆
一行人穿过大大小小各色的车辆和三五成群在树荫下纳凉的行人,来到一拉溜儿六间气派的高大瓦房前,大门洞前十几人排起长龙,男男女女老幼皆有。或高谈阔论,或低首蹙眉。老婆婆的儿子是个五十多岁的庄稼人,看我们过来从门房里挤出来说到:“只能进两人,不许心存不敬,不能好奇妄言!”。然后便不再理会我们,自故拨开人群走进了院子。我悻悻然,扶住七儿的肩头,自然的跟在了人群的后面。时间过了不是很久,婆婆的儿子从门房里探出脑袋,看了我们一眼,招了招手。恍然明白过来,我对老侯和春儿说了一句:“我去”。抓了七儿的手,挤了进去。婆婆就在东三间的中间客室沙发上闭目坐着,身前是一张玻璃茶几,上面散乱的丢着各种牌子的香烟,大概有二十几盒。一堆只被点燃少许的香烟被散乱的丢弃在一只中号的茶盘里,有的还在冒着袅袅的青烟,客室里充斥着重重的烟草气息。听到有人进来,婆婆抬起蜡黄的左手,有气无力的指了指茶几外边的一排长椅。我牵了七儿绕过去,让他在长椅上坐定,我掏出刚买的两盒利群轻轻放在茶几上面,往后挪了挪步子也在长椅上坐下。然后静静的等待着。我不是第一次来这里,最早的一次就在年前,开车和邻居带着他天津的表亲来送外灾。收是指给吓着的人收魂,送就是外灾或者虚病了,指把占据病人躯体的脏东西驱离。
婆婆的儿子把一盒香烟拆开,抽出三支,成品字型捏在左手上,右手打燃了打火机把香烟一起点燃,然后缓缓地向婆婆递去。做完这些,他缓缓的踱出房门向外面走去。直到此时,婆婆才缓慢的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们一眼,把香烟一根一根稳稳的并排竖立在茶几中间,身子前倾,目光定定的注视在香烟袅袅的烟雾上面,似老僧入定般一动不动。就在此时,我看到最左边的一支香烟冒出的烟雾在无外力的干预下旋转起来,形成了一个与茶几平行的烟圈!我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一瞬间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身体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七儿往我这边挪了挪身子,测过脸注视了我一下,就在这一刻,我发现七儿脸上浮出一层诡异的笑意!就是那一刻,我的心紧了一下,一股寒意生自心底。慌张的收回目光,我不敢再去看七儿脸上的表情,我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虚脱了……“你!出去!”婆婆的一声喝惊醒了我。婆婆目光狠狠的盯在七儿的脸上,手指着屋门外的天井。七儿慌张的向外快步走去,就像迫切的想要逃离一种无形的恐惧!我不明所以,探寻的看着婆婆,婆婆瞟了我一眼低低的说到:“你要离他远一点儿,我看见了两个东西,一个在他背上,一个在一洼水里。这个人,不祥!”我慌乱的拿出准备好的两张钞票轻轻放在茶几上,紧张的问到:“能不能送?”婆婆轻叹一声:“我刚才送走了他背后的东西,是个孩子。五六岁的年纪,看不到因果,不知道咋就负在他身上。另一个我找不到,也看不清啥东西,回去告诉他,找一根红绳系在左脚拇指上,千万别涉污浊的死水!千万记住了!要命的东西啊!”我千恩万谢应下,出门对表情有些痴呆的七儿呼一声:“走了,七儿”。院门外老侯和春儿在焦急的等待着,见我们出来老侯忙不迭的问:“咋?”我瞟了一眼七儿,给老侯和春儿使了一个眼色。老侯会意,扶了七儿的肩头与春儿一左一右沿街往停车的方向走去。我默默的跟在众人身后,一路无语。我有一种感觉,七儿不是我所认识的七儿了。看着他的背影感觉那么陌生。
后来听七儿的姐姐说起,自马村回去,七儿晚上吐了一堆恶臭扑鼻的黑色污秽东西。我再次把婆婆的嘱咐对七儿的姐姐讲了一遍,千叮咛万嘱咐的让她牢记。见她使劲的点头我才放下心来。可人算不如天算,有件事情还是出乎了我们的预料。
第四章 出殡
今儿是七儿出事的第二天,按四邻八乡的规矩,人死后要停尸满三天才可以发丧的。因为天气炎热,村里主事的在一起商量,都说这样的天气如果停满三天,亡人怕就发糟了,再加上七儿不满五十周岁,也没得那么多忌讳。众人和亲属商量过,都没有异议,于是就定在今天下午四点发丧。通知了亲朋,大家各司其职,搭灵棚的搭灵棚起灶的起灶。看看时间,上午十点多了,主事发一声喊:“行……”行灵就是把亡人从暂时放置的外屋入殓到棺材之中,再由临众抬到街道上已经搭建起来的灵棚之中。时间不能早不能晚。行灵的时候,亡人的晚辈和要好的朋友同学要在棺木的两侧搭扶。七儿年轻,扶灵的晚辈只有寥寥的几个远房幼侄,再就是另一侧我们几个光屁股玩儿起来的发小儿!妇女们跟在棺木旁边哭天抢地的数道着七儿生前的为人和不易,听得我们这些大男人心里发酸忍不住也落下泪来。
流火的天气,让我烦躁不安。扎进街角的阴凉里,点燃香烟听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的闲侃。不远处的灵棚里守灵的人少的可怜,只有几个不经人事的娃不懂轻重的打闹着,招来灵棚外父母的喝骂。
众人刻意的回避七儿的事故,偶有人压低声音讲上一句,见没人接话也都闭了嘴禁了声。仿佛觉得谈论这件事的起因会给自己招来不小的灾难。至今我也没有弄明白,七儿到底是怎么招惹上了这东西,他说的噩梦与此事到底有多大的联系?我把疑惑说出来,主事扫了眼四周,往我这边挤了挤,在我耳朵边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昨晚上,七儿他姐被七儿上身啦!今儿你们见她没?还在后院躺着,几个人守着天亮了才消停!那场景谁见了不怕?眼珠子都红了,哧啦哧啦的扯身上的衣服,嘴里咕咕的念念有词,完全不是平日的声音!她男人吓的哭。唉,作孽吆……现在也顾不得她了,先把七儿发丧了回来再想法子吧。”我大吃一惊,和老侯对望一眼,越发感觉这事的可怖离奇。
七儿是在下午三点多出的殡,我们几个没有跟到坟上,只是送出村子上了土路我们便返回了,这是四邻八乡统一的村俗,我们不能坏了规矩。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