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冤家

约一周时间，终于读毕了菲茨杰拉德的《漂亮冤家》。这是我读的第二本他的书。第一本，应该是泯然众人的一个选择，那本大名鼎鼎，红极一时的《了不起的盖茨比》。读那本的时候年纪还算轻，大约是高一还是高二时候。也许是年纪的原因吧，也许是那版翻译问题（那译文实在称不上好，全然沦为了一个年轻写作者肆意堆砌辞藻，炫耀文笔的舞台了），总之，我那时并不喜欢这本被人吹捧的著作，也看不出它的过人之处。

但这本《漂亮冤家》却截然不同，它狠狠地击中了我心中最脆弱与柔软的部分。正像书中对待生活中大部分事情都报以铁石心肠的女主人公格洛丽亚，她在面对一只存在于丈夫安东尼口中的那只凄寒纽约街头被残酷对待的小猫时表现出极大地忧郁不止，泪流不辍一般。我对于许多书里矫揉造作的感情纠葛并无兴趣，偏偏对这本书里尽情演绎悲剧的两位主人公心痛不已。他们是活在上个世纪的作者笔下的上个世纪的人物，我却因他们的生活，情绪而心情动荡，抑郁不安。他们的世界离我好远，另个国度，别个阶层，我却能感同身受他们的感受，结实的随他们的情感起伏。

菲茨杰拉德深具魅力，译者（何伟文先生）同样有魔力。他们共同将这故事织成无数图画。只有将故事从头至尾真正读过的人才能感受到，这个故事中文版本的真实感——书中二人热恋之时那种激昂的，前所未有的热情欢乐；两人在暧昧的患得患失里难耐的徘徊与焦灼；描写男主人公安东尼醉酒时，书中文字仍旧整齐，却就能从句句言语里嗅到酒精味道，周遭空气仿佛也微醺起来；还有格洛丽亚，一朵最妖冶又同时最纯洁的玫瑰花，她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都写在纸上，活在眼前。

也正因为这样不可思议的代入感，身临其境之感，才使这个悲剧给人如此之大的冲击。它从不突如其来的摄人心魄，给人直接的痛苦绝望。一切都是缓缓地，一些些的凝结成冰。你大可以料到那明显的悲剧终点，却仍免不了它是那般不可抑止的彻骨。

故事篇幅很长，内容却不复杂。随着安东尼与格洛丽亚的相知相爱相倦相离，一个时代的忧郁沉闷的基调也随之徐徐展开。二战后的美国，那迷惘的一代。他们说不上具体的时间，没有确切的原因，无法调解的抑郁着。无数人批判那个时代的人们，批判那个时代的人们创造出的馥郁颓唐之气的艺术作品，但读过他们且真正感同身受的人是不会妄加指责，也是不舍得的。虽然你仍不懂他们为了什么而空虚迷茫，但一切都变得合理，他们的行为由“无理取闹”变得“理所应当”；你仍说不上衣食无忧的他们哪里涌出的那样多的忧愁，但你却觉得那些忧愁是那样自然不做作，且已经“多事”的同他们一道忧愁起来。

上一本让我这样忧郁的美国文学是《麦田里的守望者》，再上一本是《永别了，武器》。“迷惘的一代”，确实能给人带来强烈的忧愁。

男主安东尼，是个只会依靠祖父，无所作为，仅擅长空想的懦夫。是个几乎一无是处（当然，他仍有浪漫的内心和忧郁的气质，英俊的外表）的富三代。女主格洛丽亚是个同样无所作为的美丽尤物，最大爱好是参加派对吸引他人目光和买各式各样华贵的衣服，用以吸引他人目光。一生的贡献就是展示美丽，挥霍金钱。这两个人物，外表华丽，内心平庸，好像不值得任何作家费笔墨。但他们就是成为了悲剧的典型，成为了一个时代悲剧的浓缩。比两个人的爱情的逐渐失去更令人唏嘘的是时代对人心无情的掠夺，它以一种表面上积极阳光的姿态快速的奔跑着，将许许多多迷惘不堪的人，连同时代中潜藏的浓郁的困惑忧郁的气氛一并甩到了身后，并以一种正义凛然的态度冷血无情的决然屏蔽了他们。那个时代，允许困惑的人们发问，却永不提供关于这些疑问的答案；那个时代，有千千万万被生活困住的人们，却难有一种得以摆脱的方法。

创造这种悲剧的作者：菲茨杰拉德，我认为其实在无愧“天才”之名。平庸的作家只写情感，激动叫嚣过后一无所有；优秀的作家讲故事，给平庸的读者留下茶余饭后的谈资，给有心人留下难得的回忆；天才的作家造梦境，他讲故事，故事里有情感，但这一切都是在不经意间流露的。等到不知不觉故事结束，读者才发现这些天才以为自己留下了镂骨铭心的一笔。读菲茨杰拉德，仿佛身处之处，即是那上世纪二战后的美国。他让你去到了，感受到了，随书中的他们一起爱了，恨了，踌躇，迷惘，欢笑，迷醉，怎么还能忘得了？

故我评价“天才之书”，就是在十年后想起，仍能回想起那时的感觉。即便故事淡忘了，人物也早不记得姓甚名谁，那般感觉，却消散不去，因它超越实体，超越理性，成为了“灵魂”般的东西。让我在二十岁的现在仍能有此种感觉的书，是《呼啸山庄》。

读完《漂亮冤家》，并无想要一书胸臆之感。我只想藏在那从内心不断迸发的忧郁之中，什么也不想说，也不要做，就静静等忧愁消散，仿佛这忧愁既是个庞大的监狱，又同样是个安稳的温室花园。它围困住我，又保护了我。

不再多写，心中的抑郁也随笔尖渐渐和缓。我想，也许不该在这样紧张和亟需正能量的时候读这本书。但它让我震撼，又有莫名的动容。与之相遇正是我与彼之缘分，也是我之荣幸。抑郁之余，我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