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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言
存在的统一性
在我们的一生中,我们总是会做出这样的陈述:“我5岁了”,“我20岁了”,“我很孤独”,“我恋爱了”,“我很兴奋”,“我很沮丧”,“我在吃午饭”,“我在看书”,“我结婚了”,“我是单身”,等等。
在每一个这样的陈述之中,我们都指向了我们的基本自我或存在——“我是”,它随后被各种各样的念头、感受、心态或关系着色。每一个这样的描述都把一种短暂的品质或特征附加在了我们的存在之上,于是,“我是”变成了,或者看起来变成了“我是这个或那个”。
体验的内容在持续不断地改变。对我们来说,念头、感受、心态、活动或人际关系,都不是本质性的。它们似乎短暂地赋予了我们的自我一些品质,但我们的基本存在感自始至终都保持不变。它是我们持续改变之体验的不变背景。
现在的我们与昨天的我们、去年的我们,以及作为小孩子的我们,是同一个自我。体验孤独或沮丧的自我与认知兴奋或恋爱体验的自我,是同一个自我,正如那个曾经处在一段关系中的人与那个现在单身的人,是同一个。
是什么让我们确信我们始终是同一个人?毕竟,我们的念头、意象、感受、感觉、感知、活动或人际关系,没有一个是始终相同的。然而,毫无疑问,在所有不断变化的体验之中,有一股“电流”在持续不断地运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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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存在或自我是所有不断变化的体验中恒常不变的因子,就像一块屏幕,它是稳定的背景,所有的电影在它之上播放。在电影中,没有两张图像会同时出现,如果同时出现了,它们会是同一张图像。因此,电影中没有一张单一的图像与别的任何图像是直接相关的。
正是屏幕为这组原本不连续的图像提供了连续性,使电影呈现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而不是一系列支离破碎的部分。同样地,我们的存在将它的永恒存在性借给了不断变化的客体化体验之流,赋予其统一性和连续性。
我们的存在本身不是体验,但它使得所有体验能够发生,正如屏幕允许电影被播放。如果没有我们的自我,就不可能有体验的存在,正如没有屏幕,就不可能有电影的存在。
我们的自我是一根丝线,把我们的生活织锦编织成一个连贯的整体,这根永恒存在的纤维把原本零碎的念头、意象、感受、感觉和感知拼凑在一起。正是这根发光的丝线给我们不断变化的体验赋予了完整性和连贯性,因此,它对体验之不可否认的统一性和连续性负有责任。
屏幕是电影中所有彩色图像的无色背景。因此,它不具有电影中物体、人或事件的有限特征。与此同时,屏幕与电影是分不开的,它遍及每一个场景。毕竟,每一个图像都只是屏幕的一个短暂修饰。
类似地,我们的自我不具有体验的内容所具有的有限特征,也就是,我们的念头、意象、感受、感觉、感知、活动和人际关系。我们的存在是无客体的、有意识的存在,它存在于所有的体验背后,同时,密切遍透所有的体验。因此,我们的存在既超越了体验的局限性,也是体验内在所固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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剥离了来自体验的属性,我们的本质是无限的。因此,我们的存在不是“我们的”存在;它仅仅是存在。正如屏幕不具有任何特定的图像或电影的特征,存在也是如此,它不具有任何特定的物体或人的特征。它只是一种密切的、非个人化的、无限的存在,每个人和万事万物都从它之中获得表面上的独立存在性。
涉及我们自己,我们的共同存在被称为“我”。涉及宇宙,它有时被称为“上帝”。虽然这两个词有联系,也因此有局限性,但每一个词都传达出了它所指现实的本质。“我”字表明了我们的共同存在的密切性,而“上帝”一词则唤起了它非个人化的、无限的本质。我们可以简单地称之为“存在”,因为存在是所存在的一切之中的共同因子。
鉴于我们和宇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们的本质和宇宙的本质必定是一体的、相同的,正如波浪的本质和海洋的本质是一体的一样。当耶稣说:“我和我的圣父是一体的”时候,正是在表达这份领悟,也就是说,我的本质和宇宙的本质是“一”。
佛陀也表达过相同的领悟:“涅槃和轮回是‘一’”,表明我们头脑的本质和世界的实相是同一个。这个普遍真理也在印度哲学中被反复提到:“阿特曼和梵是同一个”。也就是说,每一个人表面上的个人化存在,正是上帝的宇宙化存在。
在苏菲传统中,“无论是谁,只要知晓了他们的自我,就知晓了他们的上主”,也就是说,无论是谁,只要知晓了“我”或“我是”所表达的含义,就找到了宇宙的终极实相。换言之,终极实相在我们每一个头脑中,都作为“我”或“我是”的认知而闪耀光芒,“我”或“我是”是被体验染色或赋予属性之前的。因此,“我是”是一个神圣的名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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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什么比认识自己的本质更重要的了,认识到人的本质,即:那产生存在之物的本质。
事实上,如果我们不知道存在的本质,我们怎么可能知道所存在的任何事物的本质呢?
“存在”一词源于两个拉丁语“ex-”和“sistere”,前者的意思是“出于或出自”,后者的意思是“站立”。这意味着,所存在的任何事物都是从存在之背景中站出来的,正如电影中的物体和人从屏幕之背景中站出来。当然,电影中的物体和人实际上完全没有离开屏幕;他们只是看起来如此。类似地,从纯粹存在之背景中站出来的客体或人完全没有离开存在,他们也只是看起来如此。
这个领悟在《薄伽梵歌》中被反复提到,“那从未停止存在,那从未进入存在”。“除了上帝,没有上帝存在”,也就是说,任何人的自我本身都不是自我,任何事物本身都不是事物。
没有什么事物具有其自身的存在性,相反,万事万物都从上帝的存在中借来其表面上的存在性,上帝的存在是唯一的存在。只有一个实相存在,那个实相完全独立、不可分割、不可摧毁、完整、圆满且完美。
正如所有的电影都是一块单一的、不可见之屏幕的染色,所有的人和事物也是如此,他们都是纯粹存在的修饰。存在是“纯粹的”,因为在存在中,除了存在本身,什么都不存在,没有什么可以被混合在存在之中,或限制它。因此,它是无限的、不可见的,与此同时,它又是完全密切的。它在我们的自我中作为“我”或“我是”的认知而闪耀光芒。
这并非暗示着对任何人或事物的蔑视。相反,我们正在提升人和事物,回归他们的真正位置。我们正在解除世界作为被剥削对象的地位,我们正在将人们从“他人”的投射中释放出来,使他们免受压迫,从而减轻这两种信念所导致的不可避免的后果。
换言之,我们正在消除信念的滤镜,通过这些滤镜,宇宙被分割成表面上具有多样性的物体和他人。正如诗人雪莱所说,在“多色玻璃的穹顶”中看到了“永恒的白色光芒”,我们在存在的多样性中看到了存在的统一性。用电影制作人帕索里尼的话来说,我们正在“将其最初的神圣意义恢复到现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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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存在的统一性在我们与另一个人的关系之中闪耀光芒的时候,我们将之体验为爱。我们的存在,在表面上的他人之中认出了它自己。正如苏菲神秘主义者巴尔亚尼所说:“对于祂来说,他者就是祂,没有他者的存在”。正是由于这个原因,鲁米说:“真正的爱人从未真正相遇,他们一直爱着彼此。”
当我们对客体的体验——如一幅画、一尊雕像、一只碗、一场舞蹈、一首音乐或风景——短暂地消融我们通常所感知到的主客体关系的时候,我们就体验到美的启示。正如在爱的体验中,我们自己与表面上的他人之间的分离消失了,美的体验也是如此,我们自己与物体或世界之间的区别消失了。
因此,爱和美都是实相的启示,在诸多客体和自我的表面多样性和差异性中,存在本身闪耀光芒,它们是上帝之存在的启示,在所有的自我和所有的事物之中,上帝的存在作为“存在性”而闪耀光芒。
最终,我们的存在无法被合理地给予一个名字,因为所有的名字都已经演化为描述体验的内容。即使称存在为“无限”,也说得太多了,因为这表明,可能有某种有限的、真实存在的东西可以与之对比。这将给予这个观点真实性,即:有某种不同于上帝的东西存在,而这是亵渎。
即使“存在”这个名字,也走得太远了,这暗示着它的对立面,非存在。如果我们希望谈论存在,我们真正应该做的是,保持沉默。正如画家查廷·萨拉奇(Chatin Sarachi)曾经说的那样:“如果上帝存在,你怎么敢提到祂的名字?”
然而,自相矛盾的是,那所有物体和自我从中获得其表面独立存在性的存在本身,还有什么比它更值得我们的兴趣、爱和关注呢?这是永远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然而,所有的语言都只是在讲述它。这是艺术永远无法描绘的东西,然而,所有的艺术都在为它服务。正是它要求我们保持沉默,然而,所有的言语和所有的诗歌都以它的名义喷涌而出。
正如一位禅师曾经说过的:“如果我说话,我就是在说谎;如果我保持沉默,我就是一个懦夫。”正是本着这种精神,多年来,这首诗在我的脑海中形成。
鲁伯特·斯派拉
2020年5月,牛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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