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中注定

凤凰小街有两个名人，一个是住在街头的莫老四，一个是住在街尾的十三娘。

莫老四出名，因为他十年前为一个穷人消灾祈福、指点迷津，后来穷人创业致富了，给了他三十万，起了小洋楼，他的名声大振，方圆几十里，家喻户晓。

十三娘之所以出名，莫老四功不可没。六年前以打铁为业的十三爷病危，十三娘拉上她大嫂去莫老四家占了一卦。

莫老四手捏念珠，双目紧闭，面色凝重，道：“此人病危，四大皆空，几日将逝。”

随后睁眼审视三十出头的十三娘，道：“你夫死不瞑目，你此生不可再嫁，但孽缘不浅，可随性而生。”

两天后，十三爷死了。十三娘不哭不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两天两夜，十三爷的后事都是亲戚们处理完的，大家只当十三娘是悲伤过度，闭门思夫而已。

第三天，十三娘不见了，凤凰小镇沸腾起来。

十三爷生前为人老实，打铁质量精益求精，口碑不错，大家害怕十三娘想不开，都分头寻找起来。

直到夜里十点多钟，人们在小镇上的酒店找到她，她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一夜之间，十三娘成了名人，莫老四的预言是十三娘的嫂子说出去的，不少人暗地里都对十三娘指指点点，也有人说那是命中注定的，莫老四都说了，没有错的。

十三爷的母亲符氏，人称符婶，也是寡妇，为了丈夫和儿子守寡了二十几年，如今感觉被儿媳丢光了脸。

她叫十三娘收敛一点，给孩子们留点面子。十三娘暴怒了，说什么既然是命中注定，她也不怨死鬼十三爷了，只想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其他的都不在乎。

符婶气得内伤，吃了几副药才好转，她管不了儿媳，儿媳反过来骂她老古董，跟不上时代，思想落后。

符婶心里难受，但为了两个未成年的孙子，只好忍气吞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夜里，门前的小车来了一辆又一辆，换了一批又一批，符婶和两位孙子住在最里间，把门窗反锁得结结实实。

最让她无法忍受的是，儿媳越来越放肆，白天去外面玩的时候，带上了两个孩子。

每一次，看见两个孙子很满足地从陌生男人的车上走下来，作为奶奶的她心如刀割。

十三爷走了，家里也不打铁了，符婶在坡地里种了两亩蔬菜，摘了菜到小街上卖。

每一次卖菜都如坐针毡，街上的人看她的眼光都是怪怪的，平日里爱走动的亲戚，也很少和她说话了。

刚开始种菜，两位孙子还帮忙着去地里浇水，一段时间后，孙子就嫌弃她，一听说去地里劳动，就跑得远远的，或者缠着十三娘，跟上了男人的车，出去玩了。

十三娘日子过得逍遥，每天回到家就是睡觉，睡醒了只洗自己的几件衣服。她是不洗孩子们的衣服的，从来都没洗过。说什么洗衣粉用多了，会伤手的。

她的手机可是二十四小时开机的，讲话的时候习惯开扬声器，像个拍拖的小女孩，娇娇滴滴，听得符婶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有天晚上，符婶带了一块猪肉和一个红包，敲开了莫老四家的门。

她是来祈求菩萨保佑她的儿媳放下执念，重新做人的。

她虔诚地跪在菩萨前，诉说自己心中的苦，泣不成声。不经意抬头，发现窗棂上晃过一个人影，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莫非菩萨显灵了？让她在恍惚中看见儿媳？

出了莫老四家的大门，符婶觉得事情有点蹊跷，但仔细一想，觉得是不可能的，难道是十三娘在跟踪她？

她加快步子往家走，远远的，听见儿媳骂孙子的声音：“你这兔崽子，数学考了九分，语文考了二十分，你是怎么学的？打游戏的时候，你那么厉害，一枪一个准，怎么数学考了个位数？”

符婶打开家门，看到的是儿媳双手叉腰怒骂大孙子。

大孙子却不当一回事，把试卷揉成一个小团，扔进了垃圾楼，还反抗：“你不是才小学毕业吗？现在也不愁吃不愁穿呀，我干嘛要学习？”

“你，你这兔崽子！”十三娘气得踢飞了垃圾篓。

她今天下午去开了家长会，被老师“提醒”了几句。

老师说她儿子的成绩是急剧下降，看着儿子排名倒数第一的分数，还是感觉很没面子的。

她发誓从那以后再也不去学校开家长会了。

大儿子看着被踢飞的垃圾篓，也不甘示弱甩出一句：“我每次没完成作业，都是陪你去外面玩了，这能怪我么？你每一次都说要买很多好吃的给我，我想不去都不行呀。”

十三娘彻底无语，脸色难堪，转身躺到床上玩手机了，她也不想管这兔崽子了，生气多了，容易衰老。

符婶服侍两个孙子上床睡觉后，自己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里披了一件棉袄在窗前，眼神呆滞地看着窗外。

忽然，门外传来响声，是家里电动车开锁的声音，这夜里，十三娘要坐电车去哪儿？

她蹑手蹑脚出了门，十三娘和车都不见了。心里咯噔一下，她没有犹豫，拿了一根打狗的木棍，借着花白的月光，向外走去。

十多分钟后，她来到莫老四家的侧门，一眼就看见家里那辆电动车，瞬间觉得心里五味杂陈，且四肢无力，瘫坐在屋檐下。

符婶的心麻木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也不知过了多久，侧门传来声音，符婶回过神来，挪了挪身子躲在一堆杂物后面，听见莫老四说：“你先回去吧，路上小心点。要不是我家那个明早回来，我就留你过夜了......”

符婶听不清后面他们还说了什么，只听到侧门关上的声音和电动车开锁的声音。

儿媳妇白色的背影在月光下骑着车，回家了。

符婶一下子老了很多，拄着木棍摇摇晃晃走在月光下。

她想起了儿子还在世的时候，她是来找过莫老四给大孙子算过命的，那时莫老四说大孙子是个读书的料，将来会考上重点高中的，可如今......

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么？她不信。

脚下的路不长，她每一步，都感觉是力不从心，就这样恍恍惚惚，回到那个想回又不想回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