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靠不了的依靠

【短篇小说】靠不了的依靠

01

下午六点半，在韩佳下班之际，手机微信弹出来一则讯息。韩佳瞅了一眼，是Z先生的。她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摆件，急忙拿起手机看。

这居然是一条转账讯息：Z先生给她转了1万元。

韩佳的心“咯噔”一响，跳到嗓子眼，既惊又喜。惊的是，Z先生怎么能一下子给她转这么多钱呢！喜的是，身边竟然有Z这样愿意真心帮助她的朋友，在她困难无助的时候及时伸出援手。

Z先生是韩佳失散多年的初中朋友。前段时间，不知道从哪里查到了韩佳的微信号，便加了韩佳为好友。之后，两人有事没事，就在微信里叙旧。

说起来，Z当年还猛烈地追求过韩佳，只是当时韩佳并没答应。那时候的韩佳，压根儿就看不上这穷酸小子。

韩佳从小家境富裕，在上学的时候，就没少泡在同班同学艳羡的目光中。五颜六色的漂亮裙子、精致小巧的皮鞋、进口双层铅笔盒子……数不清的小玩意儿无不彰显着优越的家境。那时，就连她上学都有专门的司机接送。

但是，谁也没想到，韩佳初三那年，家里竟出了变故。韩佳爸爸与朋友合作一项目，不料那开发商和没心肝的朋友卷着巨资跑路了，只剩韩佳爸爸一人苦苦支撑着工程项目。

韩佳他爸最终强撑不住，一夜之间从富贵的云端重重跌下。每天清晨，迎接她的不再是司机的等候，而是窗户上噼里啪啦作响的石子声和哭爹骂娘的叫喊声——讨债的人，每天清晨都如期而至。有一次，一个讨债激进分子居然冲进家里，拿着一块大石头扬言如若不还债便砸死韩佳一家子，吓得韩佳她妈当场抱着韩佳和她弟嚎啕大哭。

在不得已情况下，他们一家连夜搬到了H市。从此，那个县城里无人再知晓他们的下落。

韩佳和Z聊起这些的时候，颇为感慨。想当初她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公主时，Z还是一个来自贫困家庭的穷学生。如今，风水轮流转，韩佳家道中落，竟然连每半年一交的6500房租费都交不起了。

韩佳父母已经没有任何收入来源，逐渐年老的他们一身是病；韩佳的弟弟在一次车祸中，不幸落了个轻微残疾，处处打工受尽歧视，一家子的吃喝拉撒几乎全靠韩佳在服装店打工的3000元收入。

房东老板娘前几日来催：再不交房租，让韩佳一家都收拾行李赶快滚蛋。

当聊起这些的时候，韩佳说得清风云淡，好似这些事情并不是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但是Z听了，却久久不做声。Z甚至感同身受，比韩佳还要心痛、惋惜、难过。

“佳佳，你受苦了……”

“你别放心上。我只是心里太难受了，太累了，我就想找个人倾述一下。当年是我年纪小不懂事，可能做很多事情伤到了你的心。现在既然老天爷给了我一个机会遇见你，我便要和你道声歉意。”

“佳佳，你不用道歉，当年的事，其实都是我自愿的。你知道的，那时候我喜欢你……如今，看你这般辛苦，我实在很难过……”

韩佳鼻子一酸，有些感动：“我没事……”

“好了，先不说了。佳佳，你等着，等着！我一定想办法帮你。”说到这，Z好像有事被打断了，急匆匆地挂了电话。

于是，后来就有了Z刚才转账的那条信息。

这些钱，对于韩佳来说，实在太重要了！韩佳知道收Z的钱不对，但是如果再不交房租，房东大妈恐怕又得上门闹了。

韩佳正犹豫着，爸爸的电话打了进来，原是家里来了客人，让韩佳早些回去吃饭。

02

“客人？哪位客人？”韩佳不解。

“你李叔啊！”韩佳她爸恨不得拍韩佳脑门一巴掌。

李奎明是韩佳家的常客了。自从韩佳家遭受变故后，肯与他们家来往的也就这李奎明了。前段时间，韩佳他爸还托李奎明给韩佳找一份新的工作。

李奎明今年46，比韩佳大了一轮。按理说韩佳应该叫声大哥，但李奎明是韩佳她爸曾经生意场上的旧相识，在韩佳的印象里他和爸爸几乎等同于一个辈分的人，所以韩佳管他叫李叔。

李叔今天来，肯定带了工作上的好事。韩佳这么一想，心里淡淡的愁云顷刻间被暖风吹散得无影无踪。

一进门，韩佳就看见李奎明和老爸在饭桌上吞云吐雾，桌子上摆了一桌琳琅满目的好菜，就等着韩佳回来才开动了。

“李叔！”韩佳高高兴兴地喊了他一声。

“佳佳，回来啦，快快快，快来坐这儿吃饭。”李奎明看到佳佳回来了，也高兴得站了起来摆摆手，招呼韩佳坐他旁边。

李奎明长得身材短小精干，黝黑的脸散发着润红润红的光泽，眼睛不大不小，却十分有神。说话的时候，眼里总闪烁着丝丝生意人的精明和算计，不过，纵使有算计那也是针对外人。

这些年，李奎明帮了韩佳一家子不少忙。韩佳一家早就把他看成自己人了。

韩佳一扫白日工作的劳累阴霾，放下包便一屁股坐在李奎明身旁的椅子上。她撒娇似地埋怨了老爸，怎么能让李叔喝这种几块钱的白酒呢，说罢从屋子的柜子里拿出了一瓶自己珍藏许久的进口葡萄酒，然后给李奎明又换了一个高脚杯，给他满上了。

这葡萄酒，还是前年好朋友小艾送的呢。她一直都舍不得喝，便放在柜子里珍藏了起来。今天看到李奎明来了，韩佳心里也高兴，便拿出来享用了。

每次李叔一来，准能给她带来工作上的进展。他告诉韩佳，工作的事快有着落了，钱呢，已经给对方打过去了。相信过段时间，韩佳就能过去上班了。

韩佳喜不自禁。有了这一份新的工作，收入比在卖场销售衣服每月要高出2000元，这对他们家来说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

韩佳慌忙站起身，要举杯谢谢李叔。李奎明赶紧也站起来，哈哈笑着拍拍韩佳的肩膀，示意韩佳快坐下：“诶！一家子，说什么客气话。”

父亲看到这一幕，笑得合不拢嘴，遂端起了自己的酒杯，朝着李奎明举举杯，一口气便将那酒干得见底。

“佳佳啊......”酒下肚，话多了几分。爸爸看看韩佳，有点欲言又止的样子。

“嗯？”

“佳佳啊，爸爸和你说，你也老大不小了.......”

“噢——”

“佳佳啊，和爸说说，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啊？”

“哎呀，爸，你怎么又说起这个了？”她适时打断了爸爸的话，显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每次老爸一喝多，就开始催促自己赶紧找对象。平时私底下说说也就罢了，今天李叔也在场，怎么能说这些呢？难不成连谈恋爱找对象也要麻烦李叔张罗不成？

韩佳装作气呼呼的样子，站起来去了后厨房端菜。

“你看你这孩子，爸是在和你说正事……”韩佳他爸见她不配合，佯装着嗔怒的样子。

李奎明见气氛尴尬，赶紧打岔：“是是是，咱不提这个，不提这个.....”说完，又急忙给韩佳爸满上，示意他停下别说，喝酒就是。

韩佳总感觉今天爸爸的反应很奇怪，好像有什么话想对她说又不敢说的样子，还有李叔也是，总觉得李叔刚才的反应也怪怪的，至于哪里怪，韩佳一时也说不上来。难道是她多心了？

她看着老爸喝酒的模样，因为高兴，那张瘦巴巴的脸涨得红彤彤的。老爸笑起来时，眼角两道深深的纹就像弯弯的镰刀，总把韩佳的心割得刺痛刺痛的。

今天李叔过来，老爸还特地换上了那件湖蓝色衬衫，韩佳记得那条衬衫还是前年过年时她花了2000块给他买的，买回来他还埋怨韩佳许久，说是不该乱花这些钱。这些年，爸爸一直没买过一条像样的衣服。这条湖蓝色衬衫，爸爸一直舍不得穿，只是偶尔过年过节才翻出来穿一穿，每次穿上了不久又将它换下来了。如今，那湖蓝色衬衫的领口，也有了轻微的磨损。

韩佳的心，酸痛酸痛的，像被人用劲捏着。

想当年他们家是何等的威风，可如今怎么成了这样了。一个男人，在四十岁的时候事业最辉煌的时候遭遇了变故，从此一蹶不振，再也无法重来。这对父亲的打击是多么大啊。只是爸爸总是习惯独自去舔舐过去的伤痛，不愿多说。

有时夜里起身，韩佳总看见爸爸坐在沙发那里，没完没了地抽着一根一根的烟。问他为何不睡，他只道睡不着。其实，是有心事吧？

“佳佳？佳佳？”见韩佳在发愣，爸爸在她眼前挥挥手。

韩佳反应了过来：“啊？”

“发什么愣？时候不早了，快送你李叔出去吧。”爸爸催促道。

奇怪，平时送李叔出去不都是弟弟干的活吗？怎么今天叫起她了。

李奎明这时也起身了，和韩佳一家子说了些客套话，然后道别。

韩佳爸给韩佳使了个眼色，韩佳匆匆进屋捞起一件外套披上，便随着李叔一道走出去。

韩佳家租的房子，在一个偏僻路段的某个工厂的职工小区里。小区的设施条件很差，连个路灯也没有。因为施工，不负责任的工人把泥沙都堆在了路边，好好的路被弄得坑坑洼洼，黑夜走路，一不小心可能就要栽倒在坑里头。

果然，韩佳一个踉跄，差点被绊倒。

“佳佳，小心！”李奎明慌忙拉住她的胳膊，紧紧拽着她。

“没事儿。”韩佳呵呵笑了一声，她轻轻往前伸了一下胳膊，想示意李奎明不用搀扶着她。

但是李奎明好像不明白她的用意，似乎是担心她再次被绊倒，经她这么一伸，反而拽得更紧了。

拽着就拽着吧，反正李叔也是关心自己。

韩佳和李奎明肩并肩走着。清冷的月光洒在二人的身上，在地上投射出两具几乎交织在一起的身影，看不清谁是谁的。适才如亲人一般温馨的气氛在黑夜中逐渐转得陌生、尴尬。

走至一拐角处，李奎明突然声音温柔唤她：“佳佳。”

韩佳“蹭”的一下，浑身毛都炸了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应答，李奎明突然转身一把紧紧抱住了她：“佳佳，不如，你和我在一起吧！我……”

韩佳大骇，意识告诉她，这样是不对的。她挣扎着要脱开他的怀抱，可是他的力道太大，在他面前，她仿若一只毫无反抗能力的小鸡。

“李叔，你别这样！”

“佳佳，你先别激动，你听我说，听我说。”

“不，不，李叔！你别这样！”

不顾韩佳的反抗，李奎明强行将嘴凑上去吻了她。他本想吻她的唇，想将干涸的舌头放入她气若幽兰的小嘴中汲取一些润泽气息，却没想只亲到了她的脸颊。

他不甘心，将她抱得更紧了，甚至还用一只手强行按住她的脑袋。

酒精冲上头，韩佳的反抗使得他愈发的激动。

就这样，一次就好。佳佳，佳佳，一次就好，李奎明心里呐喊着，突如其来的欲望犹如千万匹马在草原上扬尘驰骋一般热烈，轰隆轰隆，地动山摇。

“佳佳，佳佳……”他嘴里含糊不清地边亲边嘟囔着，混着酒精的些许唾液粘在了佳佳的脸颊上。

韩佳气恼至极，不敢放声大哭，亦不敢放声大叫。周围都是相识的邻居，这传出去叫她以后如何做人，如何做人呀!

这时,韩佳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借着猛劲儿推开了他。李奎明往后退了几步，险些摔倒在地。

“佳佳，你……”

她气得想给他两巴掌。但是理智叫她忍住了满肚子的委屈，眼前这个男人，是她爸爸的好友，不仅如此，她的工作甚至以后他们家大大小小事还要靠他。

她脸色苍白，仿若大病了一场，身上大汗淋漓。她强忍着情绪，强忍着在眼里打转的眼泪，不失礼貌地客客气气道：“李叔，这事就当做没发生过。我先回去了，您慢走。”

说完，她快步消失在夜里。

03

回到家中，韩佳“碰”的一声把自己关在房内，躺在床上闷声哭泣。父亲母亲也许猜出了个大概，但是这档口也不好说什么。其实，让李奎明追求自己的女儿，也是韩佳爸的意思。没想到这李奎明今天竟然做的有些着急了。

李奎明早年有过一个妻子，但是一直感情不睦。妻子萧茹总是怀疑李奎明在外有女人。好几次李奎明夜不归宿，她就疑神疑鬼，大做文章，骂骂咧咧，到处哭诉。

做生意的男人，在外总是少不了应酬，一些场面总得要过，一些花酒难免要喝，妻子不了解自己身处商场的辛酸，李奎明也十分无奈。家里的不和睦，加上生意场的压力，一次，李奎明在酒后，神志不清的他趁着酒劲和一个饭桌上认识的女人睡在了一起。起初，李奎明还有些懊恼，但每当他想鼓起勇气和妻子坦白、道歉时，一想起妻子泼妇样的骂骂咧咧，李奎明又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从那时起，他真的就如妻子所说，在外面养起了女人。

后来，妻子受不了这样的折磨，便与他和平离婚。外面那女人，虽然给李奎明生了一个女孩，但至今无名无分。听李奎明说，这些年，他早已经不和那个女人联系了。孩子跟着李奎明一起生活，现正在外地念书。

等于说，抛去韩佳他爸的朋友这层身份不说，李奎明也是一枚单身男人。

一个和其他男人一样，对韩佳有着公平竞争权利的男人。

而且，还是那么地——知根知底。至少，韩佳她爸还是很信任李奎明的。

韩佳爸爸的意思，李奎明是自己认识多年的朋友，人品尚可。韩佳爸做生意破产后，曾经那些酒肉朋友都纷纷敬而远之，唯有这李奎明，对他依旧如故，这些年里里外外帮了他们家不少忙。再者，李奎明也算事业有成，韩佳跟了她，一辈子都有依靠，不愁钱，也不用这么辛苦在外打工。

男人么，有几个没犯过错的？也不能这样一棍子打死嘛。

刚才吃下的饭，蓦地让韩佳反胃。委屈的蛔虫在胃里不断翻腾，回想起那一幕，韩佳的眼泪“唰”的一次又再次流下，她索性倒在枕头上大哭。

脑袋里反反复复出现“乱伦”这两个字，让韩佳感到恶心。

恶心。

尽管她和李奎明并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但是在情理上，心底里，韩佳一直把他当作叔叔一样的人看待。今天闹这一出，让她如何接受得了？

韩佳越哭越伤心，想着自己已经三十大几了还是单身一人，想着为何自己的命运如此悲惨，为什么连一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她好孤单，好无助……

04

这时候，电话声响了。

是Z打来的。

韩佳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接，最终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响起了Z温柔的声线，温柔得如同婴孩稚嫩的手，让人忍不住留恋。

“佳，我今天给你转账了，你怎么还没接收？你别着急啊，剩下的钱，我一定想办法借到。”

“……”

“佳？你怎么不说话？”

“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絮絮叨叨说了一堆，仍不见韩佳接话茬，Z显得很着急。

“噢—”韩佳害怕他听出她哭的声音，捏着鼻子回了一声。

“你.....是不是感冒了？”

“还是......你哭了？”Z这句话一落下，韩佳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对着电话开始啜泣起来。她心里委屈，有气，但是又没处说。她只想找个依靠，好好地哭一哭。

Z在电话那头，心有灵犀地默不作声。听到她的啜泣声，他心疼得无以复加。他想象着自己把她搂在了怀里，拍着肩膀安慰她。

这一刻，Z比韩佳内心更难受百倍。

“别哭了，乖啊，别哭了……”

“有我在呢，别哭了……”

韩佳是Z第一个追求的女孩子，也是这辈子唯一一个主动追求的女孩。他永远都无法忘记，那年夏天，韩佳一袭白裙站在树下看书的模样。她是那么的清纯可人，明艳动人。

他喜欢她，给她写了很多情书，虽然这些情书都被韩佳扔在垃圾桶里，但是他仍不放弃。为了给韩佳情人节送上一束玫瑰花，Z整整吃了一个星期的馒头。而最后那束玫瑰花也没逃过被扔垃圾桶的命运。

他像扑火的飞蛾，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表白着炽热的心，哪怕被人嘲笑也在所不惜。

后来，Z没追上韩佳，倒是隔壁班的王同学追上了韩佳。这让Z伤心了很久很久。

有一次，Z放学的路上，恰好在一个小卖部里撞见了王同学。王同学正和他的一帮弟兄夸夸其谈：“他妈的，那个臭娘们韩佳整天装。老子还以为她有多清高，还不是一追就到手。”

“哄”的一声，那些弟兄起哄，要他谈谈是如何追上富家女韩佳的。

Z见状，怒火攻心，血气翻腾，二话不说抡起地上的一块大红砖，猛地冲到王同学跟前，对着他的脑门一顿狠狠乱砸。

后来，浑身挂彩的Z被请进了公安局。再后来，学校给了Z记大过的处分，罚在家思过一段时间。

当Z出来以后，就再也没见到韩佳了。

韩佳一家不知什么原因，突然连夜搬家了。有的同学说，是因为他爸爸破产了。也有同学说，她爸爸又发了大财，举家搬到H市去了，在那里住上了大房子。

Z发疯一样的到处找她，向她的邻居、朋友到处打听，可回回无果而终。

好不容易找到她了，却又得知她过得并不好。Z，真的很难过。

韩佳哭的时候，Z在那头狠狠抽着烟。缭绕的烟雾缓缓腾起，在空气中凝结成剪不清理还乱的愁绪。脱去了少年时期的稚气，Z刚毅的脸棱角分明，几缕愁绪更添一种成熟男人的魅力。

韩佳哭了一阵子，感觉心情好些了。她嘟囔着鼻子，朝电话里轻轻说了声：“谢谢你。”

Z：“一切有我。我不会不管你的。”

“我是你最坚实的依靠。”电话挂断的时候，Z的这句话在韩佳心里温存了许久。

相比很多男人不靠谱的承诺，Z真的是一个实打实的行动派。

挂了电话后，Z走到阳台，朝漆黑的夜里吐了一口浓浓的烟。天上的星星璀璨光明，Z无心思欣赏，他心里的愁可比那天上的明星还要多得多。

这时候，家门“吱”的一声打开了，门口传来熟悉得再也不能熟悉的声音：“老公！你怎么又抽烟了？呛死了呛死了！”

妻子丽丽回家了。

Z没有作答，只是扭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掉过头再次望向夜空：“孩子呢？”

“孩子我送到我妈那儿了！今天就咱俩了！”

丽丽调皮地眨眨眼，跑过来抱住Z撒娇：“嘿嘿，今天咱俩好好过个二人世界。这几天我带孩子累死了，肩膀又酸又涨，快，帮我捏捏。”

Z掐掉手里的烟，转过身帮她按着肩膀。丽丽一脸甜蜜地享受，神情幸福。可Z的眼神，却充满了无可奈何和漠然。

手上按着，心却飘至了他处。

按了一会儿，Z有些不耐烦，他说累了，要去睡了。说完遂径直走进房里。

丽丽嘟囔了一下，但又不好说什么，进了浴室洗漱起来。

不知多久，Z迷迷糊糊睡着了，隐约觉得后背有某个软软的身体部位在蹭着他。

“老公！”丽丽轻轻推了推Z。

Z不动。

丽丽再推，Z不耐烦地转过了身，却看见丽丽穿着一条薄薄的透明粉色胸衣。尽管上围足够波涛澎湃，但是光看那张脸，Z一点儿都提不起兴致。

丽丽算不上丑，但也绝不好看。她的身材偏胖，肤色偏黑，圆圆的鼻头上还有些许粗大的黑头。平时化妆的时候还好些，若是卸了妆又近距离看，那真的……

若不是父母相逼，Z断然不会找丽丽的。别说长相了，就连思维上，他们压根儿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丽丽动手动脚，见Z无动于衷，她自己主动吻了上去。

“别闹了，累着呢。”Z推开了丽丽。

丽丽不善罢甘休，最后还是成功把Z撩拨起了情欲。Z默默叹了口气，十分无可奈何，最后索性闭着眼草草了事。

之后，丽丽带着满足，打着鼾昏然入睡。

Z一夜未眠，满脑子，都是佳佳的哭泣声。

05

其实，这些年，韩佳不是没试着处过对象，但是处着处着，不知道为什么就成了剩女。

第一个对象，是亲戚给介绍的，那是一个年龄与韩佳相仿、离过婚的男人。但是这个男人太过于算计，经常为了一点小事与韩佳争执。没钱没关系又好吃懒做，有一次酒后闹事打伤了人，还是佳佳和她爸到处借钱凑了3万块赎的他。后来，这男子和佳佳处了一段时间后，说佳佳太过于黏人，爱管他的私生活，于是对佳佳总是爱答不理。最后，因为工作的原因，这男子调到了A市，从此就断了和佳佳的联系。

第二个对象Y，是韩佳在本市的单身群里认识的。两人因为兴趣爱好相近，因此聊得十分投缘。Y告诉佳佳，他今年已38了，至今单身未娶，父母也一直催促着结婚，若是可以，他希望可以和韩佳结为夫妻。Y说他和朋友合开了一家诊所，自己是一名大夫，有房有车，每月收入2万左右，足够负担得起佳佳和他的生活。Y还时不时总是给韩佳发送温馨的问候，在很多个寂寞的深夜，陪着佳佳聊天。佳佳很感动，觉得上天终于垂怜了一次自己，这个男人，无论在物质上还是精神上都符合韩佳的择偶标准，兴许他会是一个不错的依靠。

两人聊至深处，信任彼此。Y约韩佳出来吃饭，韩佳爽快地答应了。那天韩佳先到了饭店，正见Y骑着一辆破旧电动车就来了。认出眼前这位靓丽的女士是韩佳，Y还一脸尴尬地抹了把汗道：“今天车借给他姐姐了，所以只能骑着一辆破电动车来，呵呵，环保，环保。”

二人用餐，Y一直唾沫飞吐，和韩佳商量着结婚的事宜。说到激动处，还时不时握住韩佳的手表示诚意。这个哇哇哇操着一口方言说个不停的秃头男人，因为情绪高昂，那张圆脸涨得通红通红。韩佳看着他，内心突然涌出无边的陌生感，心想着这到底是那位每天深夜陪伴着她聊天的男人吗？说好的温文尔雅的气质呢？怎么就像一个农村大爷似的？

末了，Y问韩佳今天要不要去他家里坐坐。韩佳知道他背后的意思，带着一丝的犹豫，韩佳谢绝了他，说是再处一段时间，看彼此适合不适合。

处了一段时间，韩佳终于确定了和Y的恋爱关系。说来也巧，在韩佳把和Y的恋情兴高采烈地告诉自己的闺蜜晓涵听时，晓涵却告诉她，这个男人，晓涵见过他。

“怎么可能？世界就真的那么小？”韩佳不信。

晓涵一口咬定，认识他。

原来，晓涵的好友恰好在XX诊所上班，与Y是共处了多年的同事。晓涵去过该诊所找过好友，因此与Y有过几面之缘。担心自己闺蜜被骗，晓涵立即打了电话向好友询问，没想到那位好友告诉晓涵，Y其实离过婚，孩子如今已上初中了，Y家里没有车，他只是诊所的一名雇员，每月的收入也只有四千元，他在H市的房子也是租的……不仅如此，好友还颇为嫌弃地说，Y这个人不仅抠门而且还有点好色，总爱调戏诊所里的姑娘，偷瞄姑娘的丰满部位，因此大家都不怎么待见他。

韩佳直觉天旋地转，天打雷劈。

难怪Y总是骑着一辆破旧电动车赴约，难怪Y每次吃饭到了结账时总是装作上厕所或者打电话回避，难怪……

可喜可贺，韩佳最后和Y分了手。

第三个对象，是韩佳的顾客M先生。彼此初次见面就觉得很投缘，因此加了微信。后来，M对韩佳展开了猛烈的追求。

M比韩佳小四岁，在H市只身一人奋斗了十年，如今有房有车。M是奔着结婚去的，他认定了韩佳是他要找的那种过日子的好女人，便三番五次催促着韩佳赶紧结婚。

一个女人，单身了近十年，在遇到一个猛烈追求她的年轻男子时，不是恨嫁，更多的是怕嫁，尤其当这个男人在处理很多事情显得稚嫩和不成熟的时候。

M在和韩佳相处了一段时间后，提出了领证、同居的要求，被韩佳拒绝了。

M不解：“我如此掏心掏肺，如此迫切的想要和你结婚，只要你一声令下，我马上就可以和你一起去领证，你为什么就不答应呢？”

“我想再处处看，看咱俩合适不合适。”韩佳婉拒。

韩佳其实没有信心，这个求婚来得太过于突然。她不知道她在M内心的分量到底有多重，她是M最爱的那个女人吗？还是只是他最适合结婚的那个女人？

韩佳想，如果是奔着爱而去的，那么婚后必然恩爱有加，如果是奔着结婚而去的，那两人的婚姻，实质上就是搭伴过日子，实在无味透顶。

她不甘心，她觉得步入婚姻的过程应该是一个严肃的过程，怎么能如此草率和大意呢？关于M，虽然人品不错，但是对于他的很多方面，她都没有彻底了解清楚，他会不会像之前Y那般骗她呢？

韩佳的再三犹豫，渐渐让M误以为韩佳对他无意，便逐渐淡出了韩佳的视野。

这一次分手，令韩佳颇为感慨，一个30大几的单身女人，为什么遇到一个合适的男人，就这么难呢？要么比她小，做事冲动的；要么离过婚，带着孩子；要么是已婚，感情不和睦的；要么是骗子，专骗女人上床的……

06

早上上班的时候，韩佳肿着大泡眼。外头淅沥淅沥下起了小雨，阴冷阴冷的，如果不是还有Z的关心，恐怕韩佳的心真的要被这阴雨浇透了。

韩佳给z回信：“谢谢你，房租钱我已经给房东了。”

过了许久，那头回信：“是吗？那就好……”

韩佳给Z又回复了一个感激的表情，道：“有你真好。”

那头回复了一个平静的笑脸。

过了一会儿，Z的微信发来：“你在哪儿？中午要不一块吃饭吧？我陪你。”

韩佳回：“你不是知道吗？”说完，便发了一个定位给他。

不一会儿，两个气喘吁吁的胖女人直接走进了店里问：“你是韩佳吗？”

韩佳还没反应过来，一脸懵逼：“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结果，其中一个胖女人一巴掌直接打过去：“好你个贱人，竟然勾引我女婿！”

“我没有！”韩佳瞬间懂了。

“Z你认识吧？你说！为什么让他给你转钱？你们是不是在外面租了房子？！”

“我跟他只是朋友！”

“朋友？呵呵，什么朋友能一出手就是一万块啊？什么朋友能半夜打电话啊？你当老娘我是傻子啊？”

丽丽的妈在那里打个不停，而丽丽则蹲在店里哭个不停。丽丽就像一个弃妇一样，委屈得嚎啕大哭，不知是雨水、泪水还是鼻涕，淌了她一脸。她哭得妆也花了，白色的粉底被刷下，露出了底下暗黄暗黄的肤色。

早上的时候，Z在洗澡。他放在客厅的手机弹出一条微信讯息，恰好被正在打扫卫生的丽丽看见了。

一个署名是“佳”的女人，跟Z说谢谢他，钱已经给房东了。

丽丽心慌得几乎站不住脚。

她颤颤巍巍地点开Z的手机，不仅看到了一条转账记录，还看到了Z与韩佳的聊天记录。那些聊天记录，虽然没有过分的情话，但是却有很多温馨的问候的关心。

她不甘心，又看了Z的通话记录，发生这段时间Z竟然频频和韩佳联系，而且一打电话至少就是半个小时。打电话的时间，都是她不在场的时间。

一个已婚男人，和另一个女人，究竟有什么好聊的？如果不是有点暧昧的关系，怎么会如此密切联系？

莫非Z和这个叫韩佳的女人，已经在外面租了房子？

丽丽越想越气，越想越伤心，她索性摔了拖把，哭着打了一辆车直奔她妈家去了。

后来就有了这一幕。

丽丽妈她动作够粗鲁，又是拽着韩佳的头发，又是用脚踢她，韩佳想反抗，但瘦弱的她根本不是丽丽妈的对手。

三人吵吵闹闹推推搡搡，最后引来一群看客。那些人指指点点，看戏一样看着这三人。

最后老板来了，冷着一张脸：“都给我滚出去，吵吵闹闹，像什么话。别在这里影响我生意！”

这时，洗完澡的Z也赶来了。他洗完澡后，看到被碰过的手机，他就知道事情不妙了。没想到他还是迟了一步。

看到韩佳一头散发，红着眼睛站在那儿。他心中的愧疚感倍增了几分。但是在众人跟前，他不能安慰她。他的爱，虽然足够炽热，但是不能见光啊。一见光，就会被打得无影无踪了。

Z冷着一张脸，冲着丽丽发脾气：“你乱闹什么？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这样，那是什么样？”

“你先和我回去，回去再说！”

“我不！你就在这里说清楚。”丽丽鼓足了勇气，反抗了Z的话。

见Z不回话，她又哼唧哼唧地问：“你说，你是不是在外面和这个女人租房子住了？”

“胡说八道！”

“如果不是，为什么她说钱已经给房东了？”

“那是他们家租的房子！他们家！”

“我不信！他们家租房子，凭什么你给她出钱？”

“那是借！不是给！”Z气急败坏。

“那你们为什么老打电话？而且一打就是半个小时？呜呜呜……”

丽丽一连串的质问和指责，让Z心里烦透了。

“够了！如果想离婚，你就使劲儿闹吧！”Z怒不可遏，朝着丽丽大吼了一声。

此时，韩佳在站在那儿默默地抹着眼泪。Z无暇顾及那么多，也不能对韩佳再多说什么，最后将又哭又闹的丽丽强行拉走了。

老板面无表情，从包里甩出一沓钱，冷冰冰地扔在了韩佳的脸上：“回去吧，以后再也不要来这里上班了。我这儿丢不起这个人……”

韩佳钱也没拿，哭着跑了出去。

07

韩佳不知在雨中走了多长时间。她狼狈的模样实在叫人心疼。

她想不通，为什么善良的她，情路如此坎坷呢？为什么老天爷要这般待她呢？找一个能靠得住的男人，真的就那么难吗？

像个木偶般麻木地走了许久，不知不觉走到一家婚纱店门前。

刚好婚纱店门前的大喇叭正在放着田震大姐的《风雨彩虹，铿锵玫瑰》。歌词写得真不错：“风雨彩虹，铿锵玫瑰。再多忧伤，再多痛苦，自己去背。风雨彩虹，铿锵玫瑰，纵横四海，笑傲天涯，永不后退……”

韩佳在雨中静静地听完了这首歌。

玻璃窗映照着她凌乱的仪容。她默默地从包里翻出纸巾，擦拭着眼角的泪，擦拭着头上的雨水，擦拭着被抓伤的伤口。她慢慢地捋了捋头发，将头发扎成一个干脆利落的马尾辫。

谢天谢地，她想通了。

有些事情，在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她过了马路，在一个取款机上从信用卡里取出1万块，接着又存进了储蓄卡里。然后，从手机里微信里给Z转了一万块。

她给Z发了一句：“谢谢你，给你添麻烦了。”说完，她把Z从微信里删掉了。

在回去的路上，韩佳看着外面一晃而过的树影车影和人影，Z的身影，M的身影，Y的身影……统统在她脑海一次又一次地过滤，豆大的泪从眼里滚出来，一直淌到了她的嘴边，咸咸的，苦苦的。

虽然她舒淡的眉眼里流露着淡淡的忧伤，但她心里已经没那么痛了，现在这种感觉就像在和过去道别。

旁边坐着的男士，优雅地递给她一张纸巾：“小姐，你没事吧？”

韩佳转过头，对他报之以感谢的微笑：“谢谢你。我很好，我没事。”

韩佳心想，从明天起，她就是一个崭新的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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