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梧桐树又开花了，即使坐在教室里面上课，佟彤还是忍不住向窗外眺望。
淡粉色的花瓣包裹着紫色的花蕊，刚刚开放的桐花如同青春期的少女，怯生生地在风中摇曳着、舞动着。
佟彤喜欢梧桐树，就是因为喜欢桐花，尤其是在桐花落花的时候，她喜欢站在梧桐树下，听着桐花落下时擦过耳际的噼里啪啦的声音，轻轻嗅着桐花特有的若有若无的清香。
而佟彤之所以喜欢桐花，可不仅仅只是因为桐花漂亮，而是因为——她的小飞哥哥。
那一年，佟彤八岁，洛小飞十五岁。
认识洛小飞，似乎是一个意外，又似乎是必然。
那天，洛小飞正站在家属楼的天台上放纸飞机。
洛小飞折纸飞机的技术很好，放纸飞机的技术更好，经过他改造的纸飞机，即使处在下风向，也能飞出去很远，甚至可以在空中滑出漂亮的圈，悠悠地飘忽不落。
“哎呀。”一架双层翼纸飞机在绕了几个圈之后，正好砸在了梧桐树下静静看书的佟彤的额头上。
佟彤很是生气地站起身来，寻找着罪魁祸首。
“对不起！”洛小飞连忙道歉，但无济于事。那个时候的孩子都幼稚，佟彤拉着洛小飞就去找母亲告状。
母亲正在和新搬来的邻居聊天，见佟彤来了，便招呼佟彤：“快来叫李阿姨。”
乖巧地叫了一声李阿姨之后，只听洛小飞怯生生叫了一声：“妈。”
李阿姨看了看佟彤身后的洛小飞，眼神瞬间由慈祥变成严厉：“小飞，你又闯什么祸了？”
洛小飞战战兢兢地说了事情的始末，受到的惩罚是写一千字的检讨书。
佟彤觉得不过是一架纸飞机，也未免过于严厉了，于是怯生生地说：“阿姨……其实没什么的，能不能不要罚小飞哥哥了？”
李阿姨似乎并没听佟彤说了什么，只是漫不经心地夸了佟彤一句懂事，转身就对洛小飞数落道：“你再折你的纸飞机，就别再叫我妈！”
后来，佟彤才知道，那一年洛小飞考上了这里的重点中学，李阿姨是想给洛小飞一个更好的学习环境才搬家的。
洛小飞其实学习很好，听说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三，李阿姨很骄傲，每次都拿着成绩单跟母亲报喜。
只是每次，佟彤都能听见身后的洛小飞叹气的声音。
她觉得，小飞哥哥越来越累了。
以前，佟彤还能看到各种各样的纸飞机在窗前飞舞，有时，洛小飞还会带上佟彤一起，后来纸飞机变得越来越少，直至消失。
假期的最后一天，洛小飞又一次拉着佟彤去天台放纸飞机。
天台上刮着很大的风，佟彤已经长长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对面是那棵梧桐树，正开着美丽的桐花，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桐花的香味很奇怪，它不像玫瑰牡丹那样浓郁，而是淡淡的，你不在意时，它时刻都弥漫在你的身边，但当你刻意去寻，又找不到了。
洛小飞试了试手中的纸飞机，抬起胳臂，轻轻把它丢了出去，纸飞机直直地飞向院墙外，遇到树丛的阻挡，骤然停下，挂在了上面。
佟彤的眼睛一直追随的那架纸飞机，直到身后的洛小飞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彤彤，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带你放纸飞机了。”
佟彤惊讶地回过头，疑惑地问道：“为什么？”
洛小飞抬起头来，望着对面一树粉红色的桐花：“我要高考了，我妈不让我再折纸飞机。”
佟彤不明白，高考和纸飞机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纸飞机吗？”
洛小飞突然提了个突兀的问题，但显然他并不需要佟彤来回答。
“因为纸飞机代表着自由啊，没有人束缚着它，想要飞多高，飞多远，全由它自己决定。”
佟彤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懂。
于是她微笑着说道：“那，小飞哥哥知道吗，我为什么喜欢桐花？”
洛小飞想了想说：“因为桐花很漂亮？”
佟彤得意地笑了：“不是的，漂亮的花有那么多，我不喜欢其他的花，只喜欢桐花。因为小飞哥哥认识我的时候，彤彤就在那棵桐花树下面啊。”
洛小飞看着佟彤一脸认真的表情，也默默地笑了。
那一年，佟彤十一岁，洛小飞十八岁。
之后，佟彤真的不常见到洛小飞了，更没见过他再放纸飞机。
高三的课业很紧，洛小飞常常是天黑了才回来，佟彤曾经看见，洛小飞背着书包匆匆地在夜色中回到家属院来，而且，常常会在梧桐树下停一停，再默默地离开。
这一天，佟彤正走在回家的路上，身旁突然停下来一辆还在轰鸣的摩托车。
惊讶之际，骑摩托的人摘下头盔，冲佟彤一招手：“上来！”
竟是洛小飞。
佟彤疑惑，高三这个时候是不应该放学的呀。
见佟彤犹豫着，洛小飞索性直接把她抱上了车。
“抓紧了。”洛小飞嘱咐了这一句，油门一拧，摩托车就窜了出去。佟彤起初有些害怕，紧紧地抱着洛小飞的腰，但渐渐的，也就不再害怕了，感受到冷风在耳边呼啸而过，看着路边快速后退的行人和树木，佟彤突然觉得，这样真好。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摩托车终于停了下来，佟彤还在刚才极速的体验中缓不过神来，洛小飞高声笑了起来。
佟彤突然发觉，自己很久都没听到小飞哥哥这么开心地笑过了。
结果证明，洛小飞果然是逃学出来的。
夜晚，佟彤躺在自己的床上，听到了隔壁断断续续传来的谩骂声音。
“是谁教你不学好的？”
“你是翅膀硬了，学会逃学了是吧！”
“你才多大，学着人家飙车？你是真想死在外面吧！”
李阿姨的声音一声声尖利地划破沉重阴翳的空气，佟彤不明白，为什么李阿姨要发这么大的脾气。
她听到了最后小飞哥哥摔门的声音。
高考结束了。
李阿姨像往常一样跟母亲报喜，只是这次，后面没有洛小飞的身影。
佟彤莫名地有些失落，她默默地走向院子，坐在梧桐树下。
桐花正在落花时节，桐花如落雨一般噼里啪啦地响着，幽香如旧。
她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天台，却真的发现了那个她熟悉的背影。
“小飞哥哥！”她几乎是惊喜地爬上楼，冲着洛小飞呼喊着。
洛小飞却好似听不到她的声音一般，只是几乎疯狂地折叠着身边的一摞纸。
一个一个精美的纸飞机诞生，是他曾经折过的那些款式，却都被他不带任何技巧地扔下楼去。
佟彤想要阻止，却根本阻止不了。
他几乎是仇恨地在扔纸飞机。
他曾经，是那么喜欢纸飞机。
这种动作，直到他折出一只简单的双层翼，才停了下来。
他颤抖着举起那架双层翼纸飞机，突然一把抱住佟彤，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佟彤的头发里。
一年后。
在城市的另一端。
佟彤推着洛小飞，在医院的窗子边晒太阳。
洛小飞特别喜欢看窗外的桐花，尤其是在落花的时候。
外面的人都在传说，说洛小飞这么一个优秀的孩子，怎么就想不开呢？
就在佟彤中考结束的那天下午，他登上了这里的顶楼，没有一丝犹豫地跃了下去。
所幸，因为有防护垫，洛小飞没有死，只是变得痴痴呆呆，仿佛什么也不记得了。
佟彤看着轮椅上的洛小飞，他正摆弄着手心里的，一只简单的纸飞机。
事故之后，其他人也曾来看过洛小飞，只不过洛小飞一见到其他人就害怕，尤其是李阿姨。
他只愿意和佟彤在一起。
洛小飞突然把纸飞机高高举起，轻轻一丢。
前面窗子上有玻璃，纸飞机并没有飞出去，在撞击之后，猛的弹了回来。
佟彤俯身去捡。
这是一只双层翼纸飞机，是由一大张卷子折成的，由于上层机翼的折断，两层机翼中间的字也就显露出来。
在密密麻麻的公式中间，有粗油性笔写的醒目的字迹——
飞机，难道不该飞吗？
佟彤再也忍不住眼底的泪水，任凭它们模糊了视线。
她打开了窗子。
纸飞机和窗外的桐花一起，无声地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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