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

被暮色浸染的房间逐渐阴冷转凉。

高耸的红墙把剩余一点红光严丝合缝地遮盖住，于是薄薄的红晕也被驱逐赶尽。

所有靓丽鲜艳的色彩在黄昏之后全都消失殆尽。

此时，奶奶拿着簸箕开始捡拾些碎炭，给炉火肚膛中添加今晚的“饭食”。

冬季傍晚，既听不到夏日燕雀的狂噪穿过暮霭回绕在天空上，还有常见的晚霞染红半边天的光景，在入冬之后，也不再显现。

朦朦月色会趁着烧火做饭的余空，偷偷冒出来，垂挂在还未被黑暗袭击的银灰色天空上，可见度并不高。

屋外没有一丝冷风，但温度很低，尽管身躯层层包裹在毛绒睡衣里，立于屋檐之下仍感到刺骨寒意直逼肉体。

小院内的桃树枯枝纷纷落地，疏朗的树梢，没有树叶。枝头空旷的萧然痕迹，显得冬季不近人情，没有树叶的树仿佛变成另一种生物。

夜幕逐渐加深，有了浓重色调的衬托，弯月外形慢慢呈微黄色凸显出来。

稀疏的几颗星星也抛头露面，像钉子般镶嵌在浩瀚的夜色中。

这时，奶奶的炉子已经被打理的滚烫。

先前适量的炭火倒进炉膛中，温度逐渐升高，现在灼热的火炉已经使整间屋子变得暖和起来。

然后雪球（一只极其可爱的喵星人）就会蜷缩在火炉旁的软垫子上，任凭暖意裹满全身。

开始眯着眼睛打盹，侧着躺，趴着睡，甚至卷曲着身子面对炉火闭着眼小憩，当你柔顺的手指轻抚过它的毛发，它都不带理会一下。

冬天的魔力在于任何生物都逃不脱懈怠的掌心。

它悄悄地潜入五脏六腑，神不知鬼不觉的在身体里灌输一种叫做懒惰的成分，于是足不出户的生物全部中计。

火炉里跳动着红色火焰，火苗时而上窜，时而下落。于外面枯树在昏黄的灯光下晃动的残影形成强烈对比。

玻璃窗上印满了水痕，水渍多的地方缓缓淌下，嘀嗒流在了窗边。冬天室内总是这样，连同粘在墙壁上的小水珠一溜溜随着墙面往下掉。

厨房的花纹玻璃看不真切奶奶的一举一动，只瞧得一个模糊黑红的影子不断晃来晃去，像极了一条活跃的大鱼。

奶奶做的鸡蛋汤新鲜出锅，蒸笼里摆放的蒸饺香味蔓延，于是满足的笑脸洋溢在这间充满了烟火气的小屋里。

“奶奶，真好喝。”

“囡囡，一碗不够，锅里还有，保准你吃足喝香。”

“好嘞，您也吃，我给您盛汤呀。”

屋外，冷声静寂，屋内，欢声笑语。

饭后自然要散步消食的。

换上加厚的羽绒服，戴上棉帽，我搀扶着奶奶，两人并肩而行，去往那条蕴藏着无数美景的小路上闲散。

袅袅炊烟与清凉的风一块相约作伴，清澈见底的小溪微微荡漾，满地梧桐叶随风掠过哗哗作响。

远方，天与山相接在一起，像一幅动人心弦的壮丽画卷，硬邀我与奶奶强行融入其中。

我还记得奶奶年轻时总爱牵着我的小手，漫步在这条小路上观山赏云，她总能用自己独特的方式让我因方圆景物一次又一次心动。

包括儿时早起登山的起床气，也由奶奶发挥着灿烂的幻想及动人的描述将我的抱怨哭吵抛诸脑后，屁颠屁颠地跟在奶奶后面不尽兴地探听着剩下的故事。

我与奶奶，大概小时候就心有灵犀吧。

枯叶遍及的路上总是弥漫着轻微的浪漫，我与奶奶站在路灯下，看着被光照亮的梧桐叶像降落伞徐徐下降，这一行径让人变得明朗、快乐。

借着明亮的月光，我依稀能辨认出奶奶脸上岁月浅留的印痕，那双慈目下展露的笑颜仿佛一股面对艰难险阻都不畏缩的柔和力量。

那种闪闪发光的无形魅力像星星一样，清澈且鲜活。

其实，哪里有什么成熟的大人，我们仍旧是披上成熟外衣的小孩子。

或多或少，受了生活、岁月的蛊惑，皮囊与肉体逐渐融合，才有了现在的形体。

不信，你看奶奶，她正捡起地上散落的枯叶往我所在的方向投掷，脸上的神情像极了不服输的小孩子。

凹陷的眉眼，削瘦的脸庞，还有骨骼分明的粗糙手掌，这分明是一幅孩童外表下的伪装术。

我不信曾经那个风华正茂的俏丽身影，会变成现在苍老佝偻的凄苦状态。

我一直坚信奶奶才是那个心中充满阳光，每个日子都能过的滚烫的灵魂人物。

“囡囡，打到你了呦！！”在我走神的瞬间，一把轻飘飘的金黄叶片毫无防备落在我身上，对面的“罪魁祸首”笑得直不起腰。

我望着奶奶可爱的身影，像极了小时候趴在窗台上听她讲故事，被她迷恋住的模样。

长大成人后的我们，总有这样那样的不如意。

灰暗时光总是卷土重来暗暗侵吞着短暂的欢乐，让我们为之努力的事变得再次棘手。

我会想到奶奶，那个瘦小精干的身影，总是以微笑来化解一切。面朝黄土出生的她相比旁人而异，眼里多了份坚持和刻苦的概念。即使某年摔断腿的经历，也依然让她对生活充满向往。

那个古怪风趣的小老婆子，便是我奶奶！

“好呀，好呀，趁我不注意偷袭是吧！这次我要攻击您了，您小心着点！！”

狡猾得逞的奶奶向前方挪动小碎步，而后逐渐小跑了起来，冷风夹杂着落叶不断往下飘落，奶奶的身影与落叶交织在一起，刚好组成一幅画。

我佯装拾起飘零的枯叶，对着奶奶的方位任性一扔，相隔不远，自然一击就中，枯叶洋洋洒洒地从奶奶黑红碎花棉袄上旋转了一圈而后落了地。

“哎呦，没打中喔。”

“您耍赖，我明明打中了。”

耍赖皮的奶奶此刻哪还有个大人的样子，诙谐的眉眼和嘴角上扬的弧度与冷风配合，相继洒进了夜幕中。

背后晦暗的夜幕，利用月亮和星辰的光芒发出召唤，将我俩一老一少的身影照得更清晰。

不知何时出现的云朵，将自己捏造成了棉花糖的形状，而奶奶就在它眼皮子底下快意行走。

这个夜晚，奶奶拥有着这世间最容易让人沉迷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