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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上山了!
嘴里的那首歌谣随着风一路飘荡:“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那声音悲戚哀凉,和着枯枝上乌鸦的偶尔啼叫,显得像一曲幽灵怨。
“喂,远点去,莫晦气!”山脚下的那户人家突然打开门冲她泼了一大盆脏水,眼神透着鄙夷,语气带着刻薄,“好死不死,天天念念叨叨,若真有良心,当初就该钻进那副棺材里去,现在做甚扮可怜!”
她没有答话,嘴里仍旧唱着歌词,一步一步上山去了!
“妮子,再怎么她也是你长辈,不要没大没小!”奶奶端了一大盆要浣洗的衣服出来,瞪了我一眼,“快去做饭,莫把菜烧糊了!”
“晓得了!”我应了一声,转头却又冲上山去的方向唾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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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就该用力恨,用心恨,哪怕轻那么一点,都对不起体内滚烫的血脉。
她叫春秀,是我二叔的媳妇儿。
事情发生大概要从二叔出走开始。
我记得那年村里突然兴起了一股出走创业风,每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都听得津津有味,热血沸腾,二叔也在其列,一股脑就背着包离乡了。
他走时,搂着春秀说:“等赚了钱,我让你去城里享福!”
也就自那日起,春秀变了。
她不再像个乡下妇人,每日里都把自己打扮得明艳动人,不再干活不再持家,常常坐在村头的小卖部里搓麻将,用她的话说就是“我男人说了赚钱养我”。
当年的三月,天气开始回暖,春秀的肚子显了。
村里人都切切的说闲话,觉得不是二叔的种,爷爷拿着棍子要打死她,奶奶拦下了:“是也好,不是也好,我们都得认,她不要面,我们得要脸!”
那天之后,奶奶把她接到了老房子里,像尊佛一样供着,伺候着,生怕她再惹出什么是非,给家里蒙羞。
八月初,她生了,一个女娃子,唤作小哇。
生完之后,她再不愿住在老房子里,带着小哇回了自己的住处。
我们本以为,身为人母,她至少应该本分了,可不曾想她更加放肆了——带着小哇整晚整晚不回家,就像扎根在了小卖部的麻将馆里。
奶奶心疼小哇,于是带了回来放在了身边。
那之后的两年里,我和奶奶成为了小哇的养护人,而她,就像村子里偶尔闻着肉香蹿过来的一条土狗,走个过场便匆匆离去,不像个当娘的人。
小哇两岁的时候,二叔回来了,待了两天,吵了三架(他和春秀吵了一架,和奶奶吵了一架,又惹得春秀和奶奶吵了一架),具体吵了些什么,我听不太明白,吵完,他什么都没留下就走了。当天晚上,春秀和奶奶断了关系,把小哇接回了自己家。
但她仍旧喜欢打麻将,每天带着小哇待在麻将馆里,一边搓麻将一边吆喝:“小哇你自己玩啊!”
我和奶奶都放心不下,想接回小哇,可是只要靠近一次她就撒一次泼,像个疯子骂得难听的很。
事情发生的时候,她像往常那样坐在麻将桌上玩得热闹:“七筒!”
出完牌斜睨了小哇一眼:“小哇,别上马路玩——”话还没说完,眼睛马上又被拉回了牌桌,“胡了!”声音洪大,伴着随之而来的哄笑和洗牌声,显得格外嘈杂。
“春秀——”这时,不知是谁大呼了一声。
她刚码好一对牌,不耐烦地应了一声:“叫魂呐,老娘刚胡了一把好牌,别把我运气喊没了!”
“你家小哇——”那人颤着音说了半句,最后那半句没说完,哇地就吐了。
她斜身往外看了一眼,没瞧见什么,皱了皱眉头:“到底怎么了?”
“这么惨!”
“天呐——”
......
外面突然嘈杂起来,没有人回答她,她这才只好自己起身出门去了——
小哇,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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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母爱,但永不会相信她有!
我放学回家的时候正看到这一幕,透过人缝还看见小哇系着银铃铛的手在砂粒子上弹了几下,银铃铛细碎的响了几声,之后便沉寂了。
我不敢想,可还是扒开人群看了一眼,我发誓,那一滩模糊血肉,是我见过最刺心入骨的画面,甚至直到今天,脑海里只要闪过,都会马上呕吐。
可那天,我分明看见被围在人群里的她,没有哭,只是像受惊了一样,只是像看到一场车祸那样:“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我们刚才打牌的时候她还自己在这儿玩的!”
她不像一个母亲,甚至,算不得小哇的半个亲人,她居然,没有在此间落下一滴泪来。
那天,我跑到她面前问她:“你还晓得小哇是你女儿不?”
她呆愣的看着我,眼里除了痴痴的空洞,看不出一许悲伤。
我气得把她屋里放在厅堂大桌上的麻将推翻了一地:“除了麻将,你还晓得其他不?”
骂完她,我便跟着奶奶一起布置灵堂去了,直到灵事办完,我也没再见到她的面。
作为生母,至亲,她没为小哇哭灵,喊灵,守灵,小哇孤孤单单的,被抬上了山,下了葬,一抔黄土盖上,什么也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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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向善,所以有谅解,但对她,绝不可能!
小哇被葬下的很多天后,她终于出门了,错过了头七,三七的她,在村里人不知是憎恶,鄙夷还是同情的目光下,回到了小卖部的麻将馆里。
麻将声迟钝了一下子,但随即,又在村口欢闹起来。
二叔为此又专程回来了一趟,和她聊了也吵了,没有劝动她,最后干脆离婚了。可她好像无所谓,依然日夜待在村子里的麻将室里。
后来,听说她又嫁了一户人家,便换了一个打麻将的地方。
再后来,听说怀了一次孕,可惜是个死胎,于是被婆家嫌弃,又被休了。
再有一天,突然就听到一个女人唱着歌悲戚的上山,推开门一看,却是她。
自那以后,只要我在家,就会等着,听到她的脚步声就出门泼出一盆脏水。
奶奶劝我不必如此,还说她心里也不好过,可我不愿听,我知道人心向善,可我更知道,人心血肉,她一生为母,从未尽其责,难道不该受些惩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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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上山了!
嘴里的那首歌谣随着风一路飘荡:“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那声音悲戚哀凉,和着枯枝上乌鸦的偶尔啼叫,显得像一曲幽灵怨。
原来,这般的人也会伤心落泪的吗?
可是小哇的一抔黄土尖,她没有落满一生为母的泪,如何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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