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游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论语·里仁》

      我在家排行老三，儿时的生活十分拮据，家中母亲不仅需要照顾我们姐弟三个，还要一个人照料那几亩山地。那时的我，对于父亲的印象很是模糊，就像我记忆中每次清晨叫我起床的鸟鸣声，忘不掉，记不清。

      我家属于村里的人口大户，父亲他们兄弟姐妹六个，大伯二伯和我们家在下院住着。农村讲究小院，而我们家则是一整个大院；院子里有一棵很高大的杨树，一到四五月份，它就会落下许多飞絮，白花花一片，像给院子铺上了一层羊绒毯子，一阵风吹过，便会随风而起，形成一个个小小的龙卷风，那个时候，我们几个孩子就会冲过去，追着风跑，大声喊到:“风来！”

      树上有一窝麻雀，每年春天都会回来筑巢，一天到晚叽叽喳喳个不停。因为年纪太小，家里几乎没人和我玩，哥哥姐姐也都到了上学的年纪，于是我每天都自娱自乐，看着鸟儿飞进飞出，过了许久，鸟叫声一下子就密集了起来，我知道是小鸟出生了。

      自从有了小鸟，两只大鸟便开始忙碌起来，也变得十分谨慎，每次捕食回巢，都会现在我家那泥瓦大门上驻足张望，确定安全后，才会飞回去，这个时候，小鸟叫的愈发厉害，不过五秒，叫声便会戛然而止，不知道虫子又落入了谁的腹中。

      大概五月中旬，幼鸟便慢慢长大，六月左右它们就会飞了，但是它们依旧会在家中住一段时间，或长或短并不固定。某天清晨醒来，我发现鸟叫一下子稀疏了，我知道是那几只小鸟飞走了，它们不会再回来了，他们会有自己的鸟巢，也会有自己的孩子，它们已然远游，不再回来。

      两只老鸟不再那么忙碌，叫声也不再和往常一般响亮，我可以在大门瓦片上看到它们更长的停留，然后又会在院子里找虫子，甚至它们不再和从前一样飞得很远，只会徘徊在大树附近的山上，虽然年少，但我知道它们应该是老了，但是什么时候变老的，我却想不明白，似乎是很久，又似乎是一瞬间，直到多年后我才明白。

      春去秋来，时光流转，哥哥姐姐放了秋忙，我们小孩也会去地里帮大人干活，虽然并没有太大作用，但是很热闹。傍晚，大人们都背着厚重的粮食回家，小孩们则是一会儿前，一会儿后地嬉戏打闹。村里的地很分散，有的会离家很远，大人们便会走走停停，每次停下，我总会听到有人叫我:“娃儿，快过年了，到时候你还认得你爹吗？”“你爹不要你喽”…看着我停下来挠头的样子，他们便会哄然大笑，然后继续起身回家。我知道他们在寻开心，我也不回答什么，但是总会莫名其妙地想起那两只老鸟。

      几场大雪之后，满眼都是银装素裹的世界。腊月寒冬，已经很难听到鸟叫了，家家户户都开始为过年做准备。父亲经常就是这个时候回家，由于太远，等他到家的时候时候，经常已经很晚了，我只能在睡梦中，依稀感受到有人开了灯，然后会有一只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大手蹭我的脸，迷迷糊糊地仿佛看到了一张脸；直到第二天醒来，我看到家里有好多人，都是来串门的，我就会匆匆忙忙地在这些人中间寻找，然后就会看到一个有些佝偻的宽阔后背，正和他们一起嗑瓜子聊天的汉子，突然我像想起什么，连忙低头，果然枕头边上是我喜欢吃的酒心巧克力，我就美滋滋地吃上一颗，然后继续窝在被子里，看着他们。

      “ 您好，检票。”，一个声音把我从思绪拉回，我扭头把手机放下，从大衣口袋里翻出来身份证给了检票员，她接过身份证，在检票机上扫完就还给了我，然后又向后走去。列车越来越远，我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不由得想起了那两只老鸟，是的，在那一个清晨，它们就已经老了。

      我像极了多年前远游的父亲，又像那几只再也没飞回去的小鸟，再一次，踏上远游的路程，就像一个轮回，重复着人生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