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旦(四)

【注:网络图片】

                              四

虽然开学了，但是我还不时被老师和同学提起耍社火时的情景所触动，尤其是我姨家隔壁的那个大男孩子，叫任步全的，几次放学走到巷道子给我说:你耍社火的时候耍得好的很。他那油腔滑舌的样子吓得我都不敢多搭理他，只能背着书包加快脚步赶回家。

这一切，让不足十岁的我难以承受，也失去了认真读书、专心听课的安静环境，我的学习能力变得吃力了。

但是，在我大的严厉的家法下，我只能一门心思的好好去念书，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耍社火”就被淡化了。

不曾想，在多半年后的初冬季节，随着“百花齐放”“文艺繁荣”时代的再次到来，忽然有一天县上的艺术学校来招收学员，说是培养未来的文艺人才。据说是由于我们豆腐村的文化底蕴深厚，爱好艺术的人多，加之公社(后来的乡、镇、街道办事处)文化站骨干杨能仁就是我村的人，就有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机缘。

按照招收条件，三年级一下的学生，由班主任推荐，教导主任和副校长陪同招生的老师现场考试。杨能仁作为地方文化人忙前忙后，主要是做好牵线搭桥的沟通工作。

考试的地点，就是安排在副校长办公室里和老师的会议室。我是在懵懂中被班主任领进去的，里边还有六七个学生，其中就有任步全。

考试前，副校长讲了几句话，大概意图就是:上边下来到咱学校招文艺苗子，要通过今天的初步考试来选拔，你们这些学生是经过班级推荐后报上来的，代表着咱们学校，也就是咱村的荣誉和未来，要好好发挥，争取都被选上。

然后，就是招考的老师说了考试要求:先是每人轮流朗诵一段文章，然后每人再绕着会议室走两圈，最后是才艺表演——唱歌、唱戏、快板、绕口令等等，发挥个人的特长。

杨能仁尽管是本村人出去的，但是现在的角色特殊，不到二十岁就在公社里放映电影、照相，写通讯文章，办宣传栏，简直就是能文能武的全才，人都戏称“喔怂算个十三能(一般能行的人，我们这叫十二能)”。在招考老师说完后，让公社来的人讲话时，杨能仁说道:“回到咱村录娃娃去艺校，小弟弟小妹妹都不要怯场，大胆些，平时怎么样就还那么样，不过，在表演展示才艺前先思量一哈情感、步骤，快慢节奏，情绪稳了就发挥好了，祝你们好好表演，让考官老师多看中些。”

考试很顺利，我的才艺表演是我香玉姨经常唱的《三滴血》选段，招考老师的评价是:唱腔不准，情感不完全到位，但是这娃音质好、音域宽、站立有样，尽管是清唱，能感觉到有一股沉稳老练、能压得住场子的感觉，假以时日好好培养的话，绝对是个能挑大梁的好旦娃儿(旦角)。

任步全比我大两岁，看起来憨憨的，但是那家伙的嘴皮子溜索，他表演一段秦腔丑角戏《教学》的念白台词，确实是把他平素嬉皮笑脸、油嘴滑舌的劲头发挥得淋漓尽致。

记得最后副校长送杨能仁和招考老师走了以后，给我们六七位学生说:“你们现在都先回教室好好听讲，放学回家后，给你们的家长把今天考试的事说一下，先征求家里的意见，明天早上把你们家里人的意见，就是看家里同意不同意你们去县上的艺术学校学习的意思给你们的班主任老师报告一哈。好，赶紧去教室念书。”

放学回到家，两个妹子引着小弟弟在院子里玩耍，娘在准备做饭，我放下书包，就帮娘。我大是在队里忙着准备压榨棉籽油的活计——挣工分，这是要把队里弹过了棉花后的棉籽打包过秤，然后队里派上青壮劳力随同送过去的棉籽，在水磨头村的油坊去榨油。那油坊里的油梁确实是真米实曲的栋梁之才:粗、直、长，油坊里传出的“嘎吱吱~“”声，伴随着扑鼻的油香味，都来自油梁的千钧之力之下。

吃罢晚饭，借着昏暗的灯光，我坐在我大的身旁，说了副校长的叮嘱。

我大，沉思了一会儿，说:“蕊蕊，你知道大为啥要给你起个这名字，蕊，就是花心心，是香郁浓厚的发源地，但是你要明白这个道理，就是人常说梅花香自苦寒来，自古以来，比起念书和艺门来，读书就不算太苦了，而且读书是一切艺门的基础，书念多了，懂得的道理就多了，心就透亮咧，学起艺门来也就容易的多了；而学艺门那是苦差事，真真要命的苦差事，脱不了几层皮，是练不出来的。不要只看见人家在戏台上风光，那背后的苦中苦是一般人吃不住的，多少人最后招不住了就不干咧，结果想回过头念书，却迟了。蕊蕊娃，大和你妈心疼你，你个女娃家，好好念书，甭胡思量。”

“大，你说的道理我明白了，老师和其他同学都说，上艺校就能吃国家饭，是好事，也能减少家里的负担。”我鼓起勇气，一口气说完心里的话。

“哦——”我大拖了一个长音，似乎陷入进常思中。接着说，“蕊蕊娃，大说睡觉去吧，这么大的事，明天大去找你老师。”说完，大起身穿上夹衣，回身对一直没有吭声的娘说:“跟娃们一起睡，我出去看看地里有没有受霜冻，怕麦子的幼苗叫霜打了。”

第二天早上，我一起床就惦记着如何去给班主任老师回复我大的意见。我大见我准备上学，就说:“蕊蕊娃，我夜黑在村子碰见你副校长的，我跟校长商量了一下，最后给他说了，我的意思就是县城离咱家太远，我娃又太小，我又担心你一个碎娃出门，不放心也舍不得，咱不去了。去吧，到学校好好念书，嫑分心！”

我怔了一下，“嗯”一声，委屈中背着书包去上学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