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旦(三)

                          三

正旦(三)

我从社火杆(也叫社火架子)上下来的时候，是我娘在一旁接的我，她手里拿着两根麻糖(也就是麻花)。按照风俗惯例，社火经过人家门口，主人家就要提前放鞭炮，门口摆上一个地桌子，桌子上放着电壶(暖水瓶)和一份副食，社火的组织者专门安排有人接收各家的礼物，这些礼物基本都是过年时亲戚走动后留下来的，无外乎就是麻糖、麻饼、点心之类的，社火按照指定的路线巡游完了后，回到社火架的地方后缷杆(拆社火架子，是先把捆在杆上的娃们松开放下来)，接下来就给扮演社火的娃们发中午伙食，根据收到食品的多少，全部分给大家，也许分到的是麻糖、麻饼或者是点心、水晶饼。

虽然在社火架子上被捆了五六个小时，但我还是很开心的，尤其是在巷子里转的过程中，不时有大人朝我指指戳戳，从偶尔逮到的几句话里，都是夸奖我的，“你看那个演白娘子的女娃长得亲，胆大还演得好”“那不是唐家的大女子么，就是个美人坯子，将来演戏的话肯定是个好旦娃儿(旦角的意思)”“谁家的碎女子，亲滴很么”“狗滴，唐家的喔个蕊蕊娃还没看出来，做派还有模有样的”……

但是我没有从我娘的脸上看出喜色来，她递给我一根麻糖，说:“冷不冷，饿了吧？赶紧吃，回家妈给你洗脸卸妆。”

“不冷，妈，耍社火就是好，明天我还要耍。”我咬了一大口麻糖，给娘回答。

“先回家吧，”娘一边说一边扥着我手朝家走去。

那时，我家里还没有我二弟，我不足九岁，二妹子六岁，三妹子才四岁，弟弟刚一岁多。

我和娘回到了家，我大在供奉祖先的供桌边上收拾准备敬神的蜡烛、香表等，弟弟还睡着没醒，二妹和三妹坐在热炕上用红头绳做翻绞游戏。

记得吃罢晚饭，我大说:闹元宵耍社火一般都是连着耍三天，正月十四十五十六，十三下午必须得祭祀风神，让耍社火时不要刮大风，也不要下雨雪，图个保证安全和顺畅吉利，十六最后一天耍的时候，最后一个社火肯定就是耍落草，表示社火就结束了，明天没有咧。要说，社火其实就是哑巴戏，是把戏曲中经典场面变成一个固定的画面，简单易懂、让人一看就明白的戏装扮相是啥戏，直白的是啥意思，这和戏台子上唱戏一样，都是高台教化人的。你们都只有好好念书，才能懂得这些文化，没念成书，也就看不懂，人常说，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不念书没文化，那就是狗看星星一片明。人一辈子不管干啥，拼到老，拼的结果，说白了都是在拼文化，没文化就是踢架腾(踢架腾，就是没成绩或者收获不大的意思)。过去咱们这的风俗耍社火，都是一年只耍三天，三年才耍一回。所以，你几个娃听着，社火不能当饭吃。

娘是在敬奉灶王爷的锅台前，借燃着的烛光洗锅碗筷子，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娘是厚道人，尽管我舅爷“曹戏迷”爱好秦腔，我香玉姨也爱秦腔戏曲，但是我娘却没有那个兴趣，我也问过娘为啥不会唱戏，娘说还没有嫁过来在舅家的时候，经常跟着舅婆学女红，舅婆是因为舅爷年轻时爱出入戏院的缘由，就不准娘沾上那个道道。舅婆是管住了娘，却疏忽了我香玉姨，等发现我姨上了戏道，加之我舅爷又不去干预我姨的唱戏，就变相成了支持。等娘嫁到唐家后，我大的脾气和倔强的传统思想，我娘就彻底没有了唱戏的念想，凡事都听我大的安排。

洗完锅，娘拍灭了灶爷堂的蜡烛，在20瓦的电灯泡照耀下的热炕上，娘搂着弟弟，安顿好了二妹三妹睡下，我也钻进和三妹的一个被窝，打脚蹬睡下。我大是去我家土门楼外的街道放了三个大雷子炮后关门回家的，这是接神到家，准备明天过元宵节的前奏，也是一个必备的程式化惯例。

迷糊中，听我大说:明天你去给你妹子说不要叫蕊蕊上杆(扮社火)了，咱娃要念书，碎碎个娃，不敢惯出爱耍热闹的毛病，娃碎不知道啥，大人就该替娃以后想想。我今天没噘(骂的意思)娃，怕蕊蕊娃心里有阴影，耍社火好着呢，但是咱娃将来靠这个出不了彩、成不了精。

娘只是“嗯”了一声。

正月十五一大早，又是放鞭炮、敬神、敬祖宗，吃臊子面，和初一是一样的。中午饭是饺子，当然也有还吃臊子面的，这与家境和饮食喜好有关。我大沿袭着我家的老规矩，两顿臊子面。半上午，我大拿铁铲子在菜窖口刨出两个红萝卜，捏了几根葱和几丝香菜，然后朝我喊到:蕊蕊，蕊蕊娃，来，帮你妈择菜，中午吃肉肉臊子面。

我是爱吃臊子面的，但是我没有忘了昨天我在社火杆上，别人的夸奖。无奈，我大的话就是圣旨，今天不去了，也许明天还可以去，得先听我大的安排。

一天无事。等晚上拍灭了蜡烛，就是一家大小“坐十五”。坐十五，和“坐初一”都是我们这儿的风俗，一家人坐在炕上，聊东扯西，去年的收成今年的打算，近期的安排远期的规划，柴米油盐酱醋茶，包罗方方面面，都是居家过日子的事。

趁我大高兴，我诺诺地说:“大，耍社火只有明天一天了，我还想去耍一回”。

我大笑着说:“后天就开学报名了，算了嫑耍了，今天你不是都没耍，我娃听话，你去耍的话，不是把人家娃挤走了，惹人家不高兴，听大说，我蕊蕊娃乖，明天把你的学习文具整理一哈，看缺啥，大给你买齐，我娃好好念书。”

我一辈子就上了那一次社火架子，但是，我的魂就被勾走了，我大要我“好好念书”的“语录”慢慢的淡漠，以至于最后我的背叛。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