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二天一早，刘志明就准备出发了。出发前他敲门把牛心妍叫起来。
“干嘛！这么早！”
“上班别迟到了。”
“我今天调休啊！”
“你调休不报我批？”
“我不是早就发了么！”大牛急的跳起来，”你看不看OA啊！”
刘志明被他说得说得有点蒙，拿起手机打开APP，果然系统里提交了一张调休单，是昨天晚上11点多钟。
“这什么意思?”
“刚把人家脑袋开瓢，心想要是被抓了明天肯定上不了班了，所以就发的。”大牛挑着眉毛，表示自己机智。
“真机灵啊。不过我不批！给我上班去！”刘志明按掉手机。
“啊！~你个混蛋啊！~”
“骂也没用！”
“来不及了！”大牛怒吼。
“我车钥匙在一进门的玻璃杯里。你自己看着办。”刘志明转进自己房间。
“啊！~我还没吃早饭！~有没有早饭吃啊！~”
“自己想办法。”刘志明把头探出来，“你当我这里是宾馆啊！”
梳洗完毕，换了衣服，刘志明背上包匆匆去了崇安。高铁上的时候，刘志明的手机响了，是一封发自自称是赵洪博家的代理律师的律师函件，一个pdf文件，大约意思是因为赵洪博现在已经身亡，其家人寻求赔偿之类的。
刘志明并不觉得奇怪，只是觉得赵洪博的丧葬还没有处理好，就发律师函过来是不是太早了。于是也没有及时回邮件。到了医院之后，那个所谓的代理律师电话打来，意思还是之前邮件里说的那样。
“我想提出个问题，赵洪博刚走你们就来找我，是不是会太急了点？”
“是这样的，”电话那边说：“赵先生家人之前委托我们当时赵先生还是重病当中，现在亡故，整个事件的性质也不一样了，我们律师所也是要及时的与您沟通。我们受赵先生家人委托，需要当面和您谈一谈，您看什么时候方便，希望尽早。”
“我今天并不忙，但是人在崇安。如果你们愿意的，可以到崇安的医院找我。”刘志明说。
“好的。”电话那头回答，“我们安排好了会及时过来。来之前会给您电话。”说完便挂了。
刘志明按灭电话，他父亲问他：“赵家的律师找来了么？”
“没事，”刘志明说，“先谈了再说。”
下午时分，律师就到了。刘志明和律师约在上次和冯小艺去的那个小茶楼，要了个小包间。律师先出示律师证和赵洪博家人的委托函，委托人是冯小艺。刘志明确认过证件之后，律师开门见山，说赵先生亡故了，根据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又是单方事故，陶婧女士是全责方，需要赔偿赵先生家人赔偿金。根据国家法律法规和赵先生家人的要求计算，包括了20年的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失费、丧葬费、被抚养人生活费，共计二百万圆整。
刘志明看到这个数字也是吃了一惊，但是表面表现的很淡然，说这个数字我需要和我的律师商议一下，你这里的知会我已经收到，下次见面希望赵先生家人，也就是你这边的委托人一并出席，我想在细节方面需要双方再确定一下。刘志明没有一口答应，也不否认，说一些场面的上话，先把这个事情缓一缓。
“可以，我这里会把刘先生的一个需求跟我方委托人反馈。也希望刘先生尽快的给我回复。”律师留下信函，施礼告辞。等律师走了，刘志明深深的陷入沙发。‘二百万，可不是小数目呐。”他想着。
回到医院，刘志明坐在病床边，看着陶婧。陶婧插着鼻管，因为头部的手术，头发也剃掉了，看起来活像是一只奇怪的动物，而不像一个完整的人。
刘志明坐在她身边，突然很想跟陶婧说说话。
“陶婧，赵洪博死了。”
陶婧没有任何反应。
“可是你还活着。”
陶婧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来日方长。”刘志明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陶婧，你可能不知道，我已经看过行车记录仪里的视频，所有的。我知道你不爱我，你想找个时候跟我离婚，是你在车上跟赵洪博说的。然后你还跟赵洪博在车里做爱，没关系，那也是你的自由，说句实话，我管不了你，我最多就是从道德上谴责你。但现在，你自己剥夺了你的自由，让自己躺在这里，我看着你可怜，连怨恨都没有了。”刘志明喝了口水。“听说赵洪博走了，我就想，从前你们都是一起的，这次你怎么没有跟着一起走呢？”
“你现在，连头发都没有，插着管子，如果你现在看到现在的自己，可能也会被自己吓到。其实不应该这样的，你可以早点告诉我你不爱我，想跟我离婚，依照我的性格，我难过难过也会同意的，真的没有必要躲着藏着，最后把自己搞成这样。
你跟我说暂时不想要孩子，我觉得也是对的，或许你是想好的。但不管怎么说，你没错，你看赵洪博，现在留下孤儿寡母，确实很可怜，小姑娘没有了父亲，以后成长都会成为个问题。没有小孩的话，或许至少不会多残害一个人，不管是肉体还是心灵。
哦对了，你之前说芭提雅很好想再去一次，我在淘宝上订了旅行社，本来想等你出差回来告诉你的，没想到你成了这个样子。看样子旅行是泡汤了。我难过的不是旅行，而是你跟我说你想要的事情我也没有做到。我估计你会失望。
你总是对我失望，我现在明白了，你是那我和赵洪博比较。我想我跟他不是一种人，我不知道你和他什么时候认识的，爱的有多深——当然你的爱我是尊重的，但我想我应该不会在自己有妻儿的情况下在外面还保留一个女人，这样很卑鄙也不道德。不是么？
我对自己也挺失望的，说真的，我一直以为你很爱我，没想到其实我只是一个傻子。现在我明白了，一个女人要是想要掩饰她对一个人的爱，抹掉一些三心二意的痕迹，是那么简单。
现在赵洪博走了，不知道你醒过来会不会很难过。但是我想了想，来日方长，你我都一样，我们的婚姻还要延续下去，你活着我就要照顾你，不管是在情还是在理。我已经很惨了，我要是这个时候把你扔了，你就比我还惨了。”
刘志明一口气把水喝完了，“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醒过来，但我知道，慢慢的，你的四肢肌肉会退化，器官也会衰竭下去，然后蜷缩成一团，插着管子，就像是一直病重的刺猬。我想想挺害怕，我昨天还看到你和我的结婚照，那个时候你真的美。我真怕你缩成一团的那一天到来，或迟或早。
人活着，留个念想；人死了，一了百了。我呢，一直都记着最美的你。
以后日子还长，放心，我陪着你过。”
接下来的日子刘志明上隔一天就要崇安江州往返一次，大约半个月之后，医院的医生同意可以转院。一个周三的早晨，大牛张罗的江州第一人民医院的救护车到崇安来接陶婧，到达江州直接住进了病房，中间没有费什么周折。刘志明挺感谢大牛，说：“晚上我请吃饭，这次转院的费用，我一并给你。”
“给什么给啊，我都付了。”大牛说。
“付了才要给啊！”
“付都付了，给什么给！就当我住你家半个月的房租钱。”
“用不着。”刘志明说，“我那边住不要钱。”
“有劲没劲？”大牛抬高嗓门，“是不是要我喊得你家里人都知道我住你那里？”
“神经啊！”
“你钱就收着吧。我都听说了，你准备卖车，是不是？”大牛问。
“梁子说的？”
“你觉得呢？”
“我那天就问问他二手车的价格。”
“最近缺钱？”
“也没有。”
“没有问什么二手车？嫂子躺医院，你照顾她不花钱啊？还不缺钱，不缺钱你问什么二手车价格，搞笑。”
“什么事情到你嘴里就要变味。”
“我这里……有个几万块钱，你要不先拿去用？你知道的，我平时也不存钱……”大牛挺不好意思说。
“算了，你自己留着花。你别管了。”
“呦！你嫌少这是？”
刘志明苦笑，”真不够。”
“窟窿又多大？”
“真想知道？”
大牛点点头。刘志明竖起食指和中指。
“二十万？”大牛瞪着眼睛问他。刘志明摇摇头。
“我靠……不会是二百？”刘志明点点头。
“你要这么多钱干嘛啊？”大牛吃惊的问。
“赔偿对方家里啊。我是事故全责方的家属，灰鸽子死了，我这里是要赔钱的。”
“不至于这么多吧？这是狮子大开口咯！”
“还没定，还在谈。明天下午和灰鸽子家里人见面，协商赔偿的金额。”
“你请律师了么？”大牛问。
“有安排了。反正先谈着，谈不成打官司呗。“刘志明苦笑到。
“要不我陪你一起去？给你打打气？你太面，我都担心你谈不下来。”
“你要是去，是不是我要给你准备酒瓶子啊？”
“别扯！行不行？”
“不行，你该回家回家。”
刘志明不愿意大牛插手他的事情。第二天下午他开车去了约定的写字楼，冯小艺委托的律师事务所在8楼，刘志明和他的律师就在楼下的一个咖啡厅与赵洪博一家人见面。赵家来了三个人，冯小艺、赵洪博母亲，还有个是赵洪博的小舅，也就是那天在殡仪馆袭击刘志明的赵洪博表弟的父亲。
双方坐定，先递交各自的证明材料，然后双方律师就根据法律文献据理力争的协商。刘志明全然没有心思听他们唇枪舌剑，而是时不时看着冯小艺。冯小艺看起来非常之憔悴，或者说压抑，整个人都不太好。他有冯小艺的微信，从来没发过信息给她。今天情况特别，他就点开微信，问：
“你还好么？”
冯小艺手机响了，他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抬头看了一眼刘志明，想输入什么，手指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又按退格键删除了，刘志明没收到任何信息。
双方对二百万这个数目是有很大异议的。刘志明这方面的要求是减半，而赵洪博的母亲和舅舅要求二百万不能动，动了就打官司。搞来搞去，双方都在做数学题。
“打官司？”刘志明冷笑，他心想，按现在两边律师的口气，冯小艺只字未提赵洪博和陶婧的事情，自己也没说，难不成真要上法庭把这些事情全抖出来？他明白冯小艺肯定不想的，要不然她就已经跟律师说了，另一方面，自己也只想把这个事情烂在肚子里。按道理，该赔的赔，也不能那么多了，他想。
冯小艺眉头紧锁，一脸愁容，而两个家长很激动，越说越来劲。
冯小艺脸色很难看。
赵洪博的那个舅舅拍着桌子站起来，嚷嚷着：“谈不拢就上法庭！跟这孙子没什么好谈的！你老婆勾引我外甥还害死了他！”
刘志明大怒，“老东西你再说一遍试试！”
两个人的吵架就像一声炸雷一样，把包间外面的人都吓了一跳。
“你们别吵啦！”冯小艺突然崩溃了，她哭着站起来，指着赵洪博的小舅骂道：”你从一开始就想着要钱！你要什么好处！你说啊！你是想用赵洪博的命换钱给你是么？你明明白白说清楚啊！还有你，妈，赵洪博跟那个女的是什么关系你心里不明白吗？你非要弄个鱼死网破等人家把所有证据都拿出来，把赵洪博的脸丢的干干净净的你才开心是么？你有没有一点点考虑到我的感受？有没有一点点考虑到你孙女的感受？你就听你这个不争气的弟弟的话，她没安好心你知道嘛！你知不知道啊！”
“哎呦！”那个小舅暴跳如雷，“你这是要反？你这是……要开始帮外人讲话了？”
“我没有要帮任何人说话，我只是受够了你们！”冯小艺说完，看了一眼赵洪博的母亲，真正的摔门而去，摔的门框都轰轰的响。
每个人都惊呆了，没想到到这个白白净净眉清目秀的女子，突然爆发出来的愤怒就像是一颗航空炸弹，把每个人炸的人仰马翻。
刘志明心里像是有一只脱缰的野马，催促着他赶紧出门去找处在情绪崩溃的冯小艺。但是面对这面前的这些人，他不能，无能为力，能的就是坐在这里，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他冷笑，为了钱，果然我刘志明也是做的出来。刘志明狠狠的把手中把玩的拿包烟连盒子都捏成了一小团。
气氛就这样冰冷着。刘志明和他的律师不开口，就等着对方先说点什么。
赵洪博家的代理律师第一个开口，说我的代理人这里情绪有点失控，大家也看到了。我想今天的会面就到此为止，剩下的我们再约时间比较稳妥。
刘志明这里没有意见，只有赵洪博的那个小舅说，怎么，今天不谈出个结果来么？没有人理他，他拉了一下赵洪博家代理律师的手臂：“律师同志……”律师胳膊用力，把他的手抖落。“请不要影响我工作。”律师不客气的留下这一句。
赵洪博家人先撤了，刘志明的律师问，刘先生，你是不是有什么隐情是我不知道的？
刘志明明白了，他问的肯定是冯小艺那句“非要弄个鱼死网破等人家把所有证据都拿出来”。刘志明就直白说了：“孤男寡女了，连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理由都没有就在一个特殊的时间特殊的地点，在同一辆车上出车祸，仍谁都会觉得里面有故事。”
“那么您这里有和本案有关的资料么？”律师问。
“没有。”
“那么刚才冯女士……"
”我也不明白冯女士说的是什么意思，她自己情绪已经先崩溃了。“刘志明说。
等他的律师也走了，刘志明回到车上，给冯小艺发信息，没有回应。再打电话，也无人接听。刘志明挺担心，但无计可施。他发动车子，直接开往医院。
到晚上的时候，冯小艺发来了一条微信，写的挺长。
“我先生赵洪博和您夫人出事故的原因，中间的过程，只有你我最为清楚。就像你那天在我先生灵堂外说的那样，您不欠他任何，是他欠您的。同样，这句话也适用于我。所以我想过了，赔偿的事情，就按照你方提出的金额赔偿就可以了。赔偿金，我实话的跟您说，我是需要的，毕竟我还有孩子，我要为她的成长考虑，希望您可以理解。今天的事情也让您这里见笑了。出了事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而我的周遭让我明白，我不能依靠别人。“
“你现在还好么？在家了么？”刘志明问。然而对面一直没有回答。
刘志明按灭手机，看着天空的星星，他伸出手，尝试着触摸那些星星。只不过，那么星星看起来那么近，其实远在天边。
后来赔偿的协商就以壹佰万元定为总金额，冯小艺做了主，把这个事情确定下来。陶婧的意外保险赔偿了八十万，剩下的二十万，刘志明想想还是不能动用存款，毕竟陶婧还不知道有多少年要养着，他还是要卖车来补上。刘志明开的是一辆雷克萨斯的is300，买的时候40多万，现在要卖了，评估的价格连二十万都不到。刘志明有点失望，但是也没什么办法，车就挂在网上。挂在网上时间不长，就有一个叫王鑫亮的买家把车买走了，而且是依据评估价格最高的二十二万元买走的。刘志明心想自己难得交一次好运。
最后一次听到冯小艺的声音，是冯小艺电话过来，跟他说钱打在她的一张银行卡上，那张卡等会用微信发给他看。刘志明说没有问题，问冯小艺最近过的还好么。
“一言难尽。”冯小艺一字一顿的说道，“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会说给你听听。”冯小艺这么给刘志明承诺。紧接着就是“滴滴滴”的挂断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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