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刘志明因为晚上喝酒了，只能住在家里，早上思考一下，又去了趟公司，毕竟少一个人，他还是把工作跟大牛和梁子在说一下。事情说完，人事的人打电话来，说你们部门现在少一个员工了，但是刘总安排，你们部门正常的费用预算不变，分摊在你们剩下的三个人身上。
“好的。谢谢刘总。”刘志明淡然回答，然后挂掉了电话。
刘志明让大牛和梁子来办公室，看着梁子和大牛，说：”人事那边电话过来，我们部门虽然少一个人，但是少了的那个人的那份钱不减少，分摊在我们头上。“
这一说，大家都明白。梁子挺高兴，大牛一脸狐疑。
什么意思呢？就是说，本来刘志明部门编制是四个人，现在少了一个人，但是还是按照四个人的编制费用给，不减少——更简单说就是小白不在了，小白基本工资（不算绩效考核）钱分摊到我们三个人头上。小白每个月基本工资是6000，分摊到我们身上一人得2000。
“这是变向涨工资啊！”梁子面有喜色。
“可是每个人的活也变多了啊！”大牛泼冷水。
“这钱，你们想是拿还是不拿？“刘志明问他们。
”拿着吧！“梁子说，”这钱是小白给的，可不是刘老！“
刘志明问大牛：“你拿么？”
“……拿就拿呗……有钱为什么不拿？傻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刘志明点点头。
刘老只用了一招，就把我们部门安抚的好好的。刘志明这才觉得，在金钱面前，人性根本不值一提。不要尝试考验人性，任何对人性的考验，都将会是失败的。你看，小白一走，大家不是都很高兴。
哎，人啊人，就是这样。
刘志明买了中午的火车票去崇安，在火车站检票的时候遇见了冯小艺，两个人有点唐突的打了招呼。刘志明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说起了自己的同事要离职，自己回来跟他见面聊聊。
“哦。”冯小艺回答，“我女儿，这两天有点感冒，我昨天回来看她。最近我的姐姐在照顾她。”冯小艺感到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循环，就是每次刘志明都会自顾自的说起自己的故事，然后导致她要说她自己的故事作为等价的回馈。她觉得有点好笑。
两个人过了安检的闸机，一前一后的走上月台，然后停在同一条等待线前面。一问，原来两个人是同一个车厢，但是不同排——刘志明在6排，冯小艺在14排。
跟随着人流，刘志明走在冯小艺后面。刘志明的位置近车门，他先坐下了，把椅子背调整到一个舒适的位置。车厢里各种讲话声，麻烦让一让的，想要跟人调换座位的，不一而足。过了一会，冯小艺竟然走到了这一排。
“7排E……”
“这里呢。”刘志明指着紧靠着自己里面的那个座位，“这个是7排E."他说。
冯小艺做出一个吃惊的表情。刘志明倒是挺乐意。
“怎么跑前面来了？”刘志明问道。
“有个人要跟我调座位，他们一家都是坐在14排，只有她一人是14排。不想分开呗。”
“那肯定不是一起买的票。”刘志明让开脚，意思你进来坐吧。
“是啊。”冯小艺走进来，坐在靠窗子的座位上。
火车就缓缓启动，窗外的风景不断往后退去。冯小艺的脑袋无意识的往左边侧过来，这样是比较舒服的一个姿势，没想到刘志明脑袋往右边侧过来，两个人顿时就四目相对，距离近的都似乎能感受到对方的鼻息，冯小艺吓得赶紧把脸转过去，对着窗玻璃。玻璃上映出刘志明的脸，冯小艺和刘志明仍旧是四目相对，互相看着。
刘志明知趣的将头转到转到左边，心里却像是无数的蚂蚁在爬来爬去，不让他安心。 他尝试的闭目养神，可是心神不宁。
他一直等，觉得应该是好久，才敢轻轻地转头到右边，对着车窗玻璃。玻璃上映出冯小艺睡着的面庞。刘志明觉得喜欢，于是久久的注视着，她的刘海，额头，睫毛，眼睛，鼻梁，嘴唇，不一而足，都用力记在心里。刘志明觉得很久很久都没有这样用力感觉了，这种感觉几乎要融化了自己。那种按压住内心的悸动等待一个人的那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就像一只曾经落在他心坎上的鸽子，在某个清晨飞走了以后，今天，又飞回来了。
没有预兆的，冯小艺醒来了。她睁开眼睛，第一个看见的就是玻璃里的刘志明在注视着她，她自然而然的注视着刘志明。这种注视是完全私密的，旁人缩不能见的，所以她也不带任何掩饰的，顺从心意的，盯着刘志明的眼睛。
旁若无人，无需掩饰，顺从心意，两个人透过车窗玻璃，看着彼此，不需要说话，没有杂念，就是这样单纯的看着，眼睛里一点杂质都没有。
刘志明轻轻地在冯小艺耳边说：“我，下一站锦云路下车。你呢？
冯小艺突然吃惊的睁大了眼睛！
时间不断后退不断后退，周遭的画面不断的泛黄，后退泛黄继续后退……
对的，2008年夏天。冯小艺几乎闻到咸湿的汗水的味道……
那一年是冯小艺大二的夏天。暑假的时候在一间24小时便利店打工，离学校有六站地铁。那天正好是周末，晚上十点下班，进入地铁站，人非常多，很多都是在晚上第一轮就喝多了没有办法继续第二轮而怏怏回家的上班族。冯小艺上了地铁，站在车门附近，非常拥挤，几乎是人贴着人，周围的酒味很浓，于是在第二站停车的时候，趁着有人下车的空间，缓步挪到车厢中间。车厢中间酒味淡了些许，人贴人的情况还是没有改善，而且……总是感觉有人的身体故意往自己身上压……渐渐的就不是压了，是用手在自己臀部上扫来扫去……继而是有人用下体在顶自己的屁股……一下……两下……完全没有一点收敛的意思。冯小艺整个脸色都变了，她不安的挪动身体，可是发现周围了人跟故意的一样把他围的死死的，她动弹不得……她想大声疾呼，可是……她又不敢……她看到自己倒影在车窗玻璃上的脸都扭曲了……她都要哭了……
“不好意思，让让……让让……”一个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一路强行挤开冯小艺周围的人，插到冯小艺背后，将冯小艺身后的人和冯小艺分开。”热死我了！这里有风口真凉快啊！“那个人说着就站定下来，粗壮的手臂环绕着冯小艺握住车厢侧面的扶手，跟一个盾牌，或者说擎天柱，或者说是白衣骑士一样，或者说是老天派来的使者，特地来拯救危难中的冯小艺。
冯小艺明显看身后这个在保护她的男孩的身体在跟后面的人默默角力，她仔细的看着这个男孩，这个男孩的头发，额头，浓浓的眉毛，清澈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厚薄适中的嘴唇，还有身上咸咸的汗味，她都在用力的往心里记。在这种私密的角度，男孩也直白的看着她，坦诚勇敢，不断的给冯小艺勇气，让冯小艺整个心都是暖融融的。她知道这个男孩在看着她，她用不发出声音只动嘴唇的方式，对着车窗玻璃说：
“谢——！谢——！”
男孩脸上露出笑脸，同样的方式回答道：
“不——！客——！气——！
冯小艺也是笑。
保持着这样的默契，经过了三站。男孩身后的人看不能得逞，便急匆匆的下车了，车厢里的人又换了一拨。
冯小艺心里越来越着急起来，她一咬牙一跺脚，下定决心，转过身，和身后的男孩面对面。两个人靠的很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鼻息，随着车厢的晃动，两张脸险些贴在一起。
“我……我下一站，锦云路下车。你呢？”冯小艺主动说出自己的到达站。
“我啊，我要到底站呢。”男孩先是一愣，然后说出自己的到站。
“哦。”冯小艺回答道。她心里感觉就像刚才吹足了气的气球，突然的炸了。
冯小艺叹了口气。列车报出锦云路的站名，车厢门打开。“那我下了。”她说完，就顺着人流往车厢外走。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一下那个男孩，男孩也在看着她。她站定在月台上，目送男孩乘着地铁离开，心里乱成一片。“或许是我想太多了，肯定是。”她不断的安慰自己。
于是那一天，就一直留在她心底。就像是故事没有找到结尾。
冯小艺的脸上渐渐露出笑容，“我啊，我到底站呢！”她接着话。
“你认出我来了？”刘志明笑着轻声问，仍旧是看着车窗玻璃里的冯小艺。
“第一眼见到，觉得那里见过，不过想不起来。你好像胖了。”冯小艺心目中当时刘志明很帅。
“对啊。你倒是比以前，好看。“刘志明说实话，”一直到刚刚，我在车窗玻璃里面看到你。我就试着告诉你我到锦云路下。”
“是么？”冯小艺眨眨眼，“后来……你真的是到底站下的么？”
“对的。我要回学校去。不过，我坐到景天路的时候，我突然想明白了，立刻往回坐，到站台找了半天，没看到你。后来我等到最后一班车，也没见到你，就回去了。”
“难受么？”冯小艺很想知道。
“不好受。就像把魂丢了。一直在你下车的那个站台坐到末班车才回去。”
冯小艺笑了。她没想到，那个时候，他竟然回来了。
“站台分往返方向。你在哪里等的？”冯小艺问。
“你下车的那个站台。”
“你知道锦云路是换乘站么？”
“什么意思？”
“……我下车是要换乘的……”
“你的意思是……”刘志明有点吃惊。
“我站在一号线和四号线之间人流最多的通道口，不管你要进站出站还是换乘，都要走那边。”
“这么说……你在我头顶上一层？“”可惜当时我没有想到要去一号线或者是进出站看看。”
“你啊，也不四处多走走。”
”可惜当时我没有想到要去一号线或者是进出站看看。”刘志明这个时候有点讨厌自己，我怎么就这么迟钝呢？
“我来我经常做晚上十点一刻那班车，一直没有再碰见你。”刘志明无奈的说着。
“茫茫人海，碰见总不那么容易。”冯小艺给他一个原因。“我后来换了一个打工的地方，不走那边了。”
“原来如此。”刘志明说到。
冯小艺摇摇头，只是盈盈的笑，也没说什么。
刘志明觉得这一刻，是这些年来最美好的时候，一瞬间的，他觉得自己回到10年以前，变成当时的自己，感受当时的心跳，血脉有种温温热的感觉，在往头脑上涌动，他的眼神一直坚定看着镜子里的冯小艺。直到列车广播报前方到站是崇安站的时候，冯小艺才转过头来，刘志明可以看到真实的冯小艺而不是镜子的倒影了。
“如果当时我跟你下车了……”刘志明说。
“其实，现在也很好啊，不是么？”冯小艺不想假设什么。
刘志明也不再说什么，一直到医院，他都不想再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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