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伙计们

老伙计们

文:【渺小沙】

你们走快点啊……

寒冬腊月，总是数九寒天的日子里，年轻人都不愿意随便出门，风萧萧兮，路边的梧桐难得的去掉了一身的遮羞布。

大自然低估了人类的探索精神，北方的寒冷似乎也并不能阻止人们将某块区域种满青翠的竹子，就比如说那靠近河岸边的千亩松柏游园。

那被特意断带的四亩见方之地，迎风摇曳着的可不就是那北方冬日里难得一见的葱葱翠竹嘛！竹影斑驳，却也不能做到恣意生长，老老实实的被所谓的园林规划工作人员，按照艺术的配方，照方配伍，这一处扎堆儿几十株，那一处团团围园圃，还真是给游人提供了一种所谓的身临其境的意味。

“你们仨倒是快点啊！”杨建国暴躁的声音从静谧的竹林中回荡，让整个竹林显得格外地寂寥。

其实他走的并不算多快，大概是宽大西裤下的棉裤太厚的缘故，让他迈步时总避免不了的两腿摩擦，亦或是因为年纪大了身材又超过常人的“丰腴”，让他步履沉重，总之，他的身体并不如他表现的那么自信，但他倨傲的撇起的嘴角，配合着努力挺起的胸膛，倒是让他苍老的容颜增添了一份威严，或者说是倔强更贴切一些。

久久不闻回应，老头索性脱下灰色格子南瓜帽，背靠着竹林坐在了入口处的长凳上，下巴用力的顶起一个圆包，支撑着拱桥形紧闭着的双唇不至于坍塌，眯缝着的眼睛不时透漏着一丝浑浊而又锐利的光泽，他盯着竹林入口，粗糙褶皱的右手高高的扬起，搭在昂首直立的拐杖上。

“怎么这么慢？爱偷懒的老家伙们！”他嘟囔了一声，似乎早就习惯了等不到他们的回应。

毕竟，四个人中就属他最年轻，身体最好，年轻的时候他们比他强壮，处处照顾他，老了老了，他的优势就上来了，想到久不见面的四人第一次约出来散步的场景，杨建国不禁露出骄傲的笑容。

那一次散步，他可是轻轻松松的把那三个老家伙甩出几十米的距离，他终于能趾高气扬的对几个老家伙说:“嘿，老哥们，走快点啊！哈哈哈哈……”

把那老哥仨给气的哟，每次想到这场面，杨建国心里就特别舒服。

他又忍不住对着竹林外面喊了一声:“进来了没啊？”

怎么还没有回应？杨建国不满的撅了噘嘴，起身往入口处走去。

几个老家伙一大把年纪了还这么爱玩儿！

那次，哥仨眼瞅着追不上杨建国，就故意在竹林外面迟迟不进，让杨建国自己走进去了很久后，扭头一看，却发现自己傻呆呆的独自一人在竹林子里转悠了半天，出了入口，这哥仨早就笑的人仰马翻了，又被他们耍了，可杨建国却生不起气来，他哭笑不得的说:“笑笑笑，也不怕笑过去，都这么大岁数了，情绪波动不要太大好不了？还笑还笑？你们脸上的褶子都成社长桌上的报纸那么多了！”

可哥仨不管那么多，唯一能够让他们找回点颜面的事情，他们当然乐此不疲了，杨建国看着这三个老小孩，反而觉得自己在领着哥仨玩一样，可这样的场景，以后是越来越少了，何必计较那么多呢，索性也就跟他们一起大笑起来。

自那以后，每次四人见面，这样的游戏，就成了他们的默认项目。

杨建国一次次的被耍，哥仨每次都笑的肚子疼。

这一次，杨建国也早早的就准备好被哥仨嘲笑了，他无奈的叹口气，步伐坚定，仿佛视死如归的战士一般。

“我出来了，你们赢了！”

意料中的嘲笑没有出现，杨建国木然的站在竹林外面，前面空荡荡的松柏林，没有一个人影。

“今年不安套路来了吗？”杨建国有些中气不足的喊了一声，“你们在哪儿？”

“我玩的不对吗？哦！对了，我好像没有在竹林子里转一圈，”他突然拍着额头醒悟，随即一边转身准备入林子，一边对着四周喊:“我先进去了，你们仨老家伙快点，今年就跟我一起进入转转吧，里面风景真的不错，我进去了啊？”

杨建国一边说着一边不时的扭头往回看，他猜想那哥仨肯定躲在哪棵树后面等着看自己笑话呢！

“三个老小子，要不是看你们健忘症都快赶上鱼了，我才不跟你们年年玩同一个游戏呢！”杨建国骂骂咧咧的喃喃自语，可是眼神里却满是期待，显然他言不由衷了。

竹林里风声回荡，摇晃着每一个方阵的竹叶，散发着冬日里别具风味的清香，可杨建国却一点欣赏的心思都没有，脚下生了风一般借着拐杖的支撑，他用比平时快了一倍的速度走完了竹林再次来到入口处。

他大口的喘息着，在入口处，他平复了一下心情，对着外面喊道:“我要出来了啊！”

还是没有回应。

“狡猾的老家伙们！”他笑着向外走去……

“爸，你在哪啊？”杨佑焦急的跑进松柏游园。

远远的看到竹林门口有个老头儿在发呆。

“爸，你怎么又跑到这儿了？”杨佑有些不满的看着杨建国。

“你冯大爷、赵大爷、张大爷和我约的来这儿的，我等他们啊！你咋过来了？”杨建国望着远处的松柏林里。

“哎哟，爸，你怎么又……他们都去世了，你怎么又忘了？今天吃药了吗？”杨佑既无奈又心疼的看着杨建国。

杨建国惊愕的看着杨佑激动的说:“你说啥？他们下午还和我一起在前面林子里散步呢……”

“爸！你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他们都走了，不在了！”杨佑看着杨建国，不知道为什么，他特别生气，但心里又特别难过，杨建国的记忆越来越混乱了，可是他却总是嚷嚷着说和三个兄弟约好了一起散步，他都忘了自己亲自参加了每一个兄弟的葬礼，他忘了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爸，回家吧！”杨佑搀着杨建国向游园外走去，杨建国失了魂一般迷离的打量着四周。

大概是风迷了眼睛吧，他停下脚步，擦了擦眼角，望着身后的竹林，声音有些颤抖的说:“老伙计们，你们今年不来了吗？竹林里风景很好的，你们都没看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