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猫

病猫

公司最近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氛围，气压低的可怕，原因在于上个月连续两个大项目黄了，老板十分生气，嚷嚷着要裁员，楼上暂时没什么动静，但楼下的策划部已经走了两个人了。

江秋坐在位子上一边整理着表格，一边想着怎么回复房东的消息，前两天房东给她电话，问她要不要续约，她说续约，房东接着说，续约的话每个月要涨两百租金，江秋不同意，但房东似乎没有和她商量的意思，大概是说现在房价蹭蹭上涨，爱租不租之类的就挂了电话。

再三考虑后，江秋上午在微信上告诉房东同意续租，房东让她把下个月的房租交了，她想说能不能宽限几天，等发了薪水再交，但终究没有说出口，咬咬牙把钱转了过去，还没从悲伤地情绪中出来，她又看到桌面右下角跳动的微信消息，人事问她忙不忙，去楼下会议室聊一下。

虽然下楼的时候，她就猜想到了不好的结果，但当从人事口中得知确切的消息后，她还是无法接受自己被辞退的消息，后面什么缩减部门，减轻人力成本之类的话她都没有听进去，大脑一片恍惚。

下班回家的路上，她一个人默默地走着，想要一下子接受这些现状并不容易，在一个转弯处，有只流浪猫不停地朝她叫唤，江秋回头走了两步，猫并没有害怕躲避，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抬头望着她，嘴里传来哽咽。她撕开包里的饼干给到猫的嘴边，那只猫大概是饿极了，低头吃了起来，江秋也蹲了下来，看着面前的小猫，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她要收养这只小猫。

人在孤单无助的时候，往往更容易对比自己弱小的动物产生怜悯，江秋现在就是如此，她站了起来，心想只要这只猫能够抬头再看她一眼，她就收养它，果然，那只猫很有灵性的抬了抬头。

于是江秋有了人生的第一只猫，虽然是路边捡到的，但江秋还是把它带到宠物医院，洗澡，打针，体检，一套流程下来，花了六百多块，江秋觉得很值，甚至在回到出租房内还把自己新买的毛绒坐垫放在角落里，给猫舒舒服服的做了个新家。

晚上，江秋躺在床上想着要赶紧找工作了，好在公司还算人性，给了她一个礼拜的时间让她能够顺利找到新工作后再辞职，这是她毕业的第三年，依旧没有任何积蓄，刚毕业那会儿，她和爸妈大吵了一架，半年多没有和家里通任何电话，她独自去做了近视矫正手术，到现在她都清晰记得，手术的第二天，从房间醒来看到墙上空调的数字后想哭不敢哭的场景，视力虽然好了，但也因此欠了蚂蚁借呗很多钱，接下来的每个月都需要手机还款。

迷迷糊糊中，她做了一个梦，梦到了小时候，有一天夜里发烧，爸妈吓坏了，背起她就往镇上的医院走，那是镇上的唯一一家小诊所，位置很偏，她记得父亲背着她走了很久，才找到那位她叫老太的医生，老太是她家乡当地的方言，并不是年龄大，而是指辈分高。

老太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还有点驼背，她依稀记得自己躺在诊所的长椅上，手背上打着点滴，盖着父亲的军大衣睡了过去。

从记事起，江秋就觉得自己比一般孩子早熟，她的记忆线很长，初中的时候就萌生出将来离开小镇的想法，她想要离开那里。

果然，毕业后很多同学选择了回老家工作，只有她倔强的留在苏州，一个人默默地打拼，母亲曾多次在电话里暗示她回家，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不容易，每每此时，江秋都坚决的打断母亲的话，甚至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不给母亲回电话，她不要回到老家，不想见到老家那群人，不想重温年少时的记忆。

青春期的江秋，脸上冒出了很多痘痘，在那个大家都开始爱美的阶段，她脸上痘痘越冒越多，最后多到看不出本来面孔，她让母亲带她治疗，可长辈们都觉得痘痘不是病，过了青春期自然就好了，她的哭闹除了换来母亲的厌恶外，并没有实质的改变。

渐渐的，她习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习惯一个人独来独往，尽量把自己摆在不起眼的位置，然而即便如此，该有的麻烦还是会有，印象里唯一的一次打架是因为，午饭时和隔壁班的女孩子发生口角，结果对方骂她一脸痘痘，长得斑点狗一样，她发了疯似的扑到女孩身上，不停地哭泣和打骂着对方。

整个青春期，别的女孩子会害怕蜘蛛，蟑螂之类的动物，江秋不怕，她甚至连蛇都不怕，她唯一害怕的是别人盯着她的脸，然后摆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那会让她崩溃。

白天，江秋会在房间里留下一些猫粮和水，自己出去面试，晚上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洗个澡躺床上睡觉，猫很快的熟悉了周围的环境，接受了江秋的收容，而江秋也似乎和这只猫开始了相依为命的生活。

一直以来，江秋的睡眠质量都很差，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她就会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因此，夜深人静的时候，江秋会把自己窝在床的最里面，脑海里幻想着那些个画面，右手划过胸前，划向小腹深处，在食指的作用下，嗓子里发出轻微的嗯哼声，直到身体流出细细的液体，才浑身瘫软的睡去。

新公司还算不错，部门的同事都比较照顾新来的江秋，入职不到一个月，她就发现公司有一个男生喜欢她，并隐晦的表达对她的好感，比如主动给她介绍公司的业务流程，主动连同其他同事为江秋摆一个欢迎宴，当然真正让江秋觉得男生喜欢自己的还是男生有一次下班主动要求送她回家，她因为紧张就拒绝了男生，晚上回到房间，站在镜子前，她审视着自己，男生是喜欢自己吗？自己值得被喜欢吗？她看着脸上的痘印，那是青春期留下的伤痕，虽然不是很明显，但也是再多粉底都掩盖不了的，她来到阳台，给猫碗里加了些水，重新换了猫砂。

最近几天，她发现这只猫不安分了起来，不仅床头有它撕碎的卫生纸，门下角也有它挠过的痕迹，尤其晚上，会平白无故的叫唤，刚开始还好，后面频率越来越高，声音也凄厉了起来，有时到了后半夜，它突然一声尖叫，整个楼层都能听见，在挣扎了几个晚上之后，江秋把这只猫带到宠物医院做了绝育手术。

自那以后，猫果然消停了下来，不再深夜叫唤，但食量也下降了很多，两天前加的猫粮，到现在还剩下不少，而且江秋发现，这只猫似乎对她产生了仇恨，以前虽然有些冷漠，但终归对她这个主人还是认可的，现在不一样了，很少靠近她，甚至躲避江秋的抚摸。

刚开始，江秋认为这是手术后的短期症状，过一段时间就好了，直到有一天晚上，江秋躲在床角，又一次的大汗淋漓之后开灯拿餐巾纸擦拭时，正好看到那只猫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的盯着自己，江秋顿时觉得毛骨悚然，她不知道这只猫看了自己多久，还是整个过程都被它看到了，她感到一丝羞耻，更多的还是愤怒，她开始后悔当初救下这只猫了。

男生长得不帅，小平头，个子挺高的，对江秋也展开了攻势，常常约她单独吃饭，这引来了公司同事的窃窃私语，她不想这样，尽量躲着不和男生一起出现，男生又改送她回家，几次之后，知道她一个人住，男生提出了到楼上她房间里坐一会儿再走的请求，江秋当然知道男生的意思，她自己也是一个生理正常的女人，加上男生确实对她很好，于是在最近的一次回家之后默许了男生的请求。

刚进房间，男生就迫不及待的把江秋搂在怀里，然后粗鲁的脱她的衣服，她有一丝震惊，但还是回应着男生，甚至忍不住的发出一声呻吟，男生更加兴奋了，几乎抱起她倒在了她的床上，“喵”一声凄厉的声音传来，那只猫突然窜了起来，迅速从床上飞奔到衣柜的顶端，恶狠狠的看着男生和江秋，男生的手臂上则留下了两道明晃晃的血痕，正往外面淤着血。

男生一脸的愤怒，操他妈的，哪里来的死猫，说着便拿起桌边的书扔向衣柜的顶端，那只猫又尖叫了两声，从衣柜上跳下来躲进床底。

江秋也受到了惊吓，赶紧找药箱给男生消毒，但药箱被她忘记放在哪里了，翻箱倒柜半天无果后，男生说，不用了，江秋说，我带你去医院打针吧！男生余怒未消，都说了不用了，真他妈晦气，然后转身离开了她的房间。

江秋愣在原地，半天没有缓过神来，那只猫依然躲在床底，一整晚都没有出来，她在微信上向男生道歉，然而直到第二天，男生都一直没有回复。

接下来的几天，那只猫似乎病了，不仅不进食，连水都很少喝，晚上也不睡在靠枕里，而是躲在床底下，越是打她逼它，它就越缩在墙角不出来，并且死死盯着江秋，眼神冰冷，如果说绝育手术之后它的眼神还有一丝哀怨的话，那现在就是彻底的冰冷，没有一丝生气。

那眼神让江秋愤怒，她找来一根拖把，朝着床底挥舞，猫的叫声愈加凄惨，但任凭江秋如何努力，它就是躲在床底不出来，折腾了半夜，筋疲力竭的江秋躺在床上，感到无能为力，但她没办法就这样睡去，一想到此刻床底下有一双恶狠狠的眼睛盯着自己她就后背发毛，那眼神不停地在她的脑子里萦绕徘徊，幽灵一般。

她要疯了，她无法忍受自己养的猫用那种眼神看自己，这让她想起了初中被隔壁班女生嘲笑斑点狗时的场景，她几近崩溃，再次起身下床，用力的把床挪了下位置，那只猫终于暴露在了她的面前，她拿起簸箕迅速套住这只该死的猫，然后上前抓住它的脖子，猫还在反抗，爪子在空中不停地挥舞着想要挠她，但没有得逞。

江秋死死的掐住猫的后脖颈，无论怎么尖叫都不撒手，她来到阳台，看着十五楼的窗外，说着，是你逼我的，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明明是我把你带回了家，给你吃的喝的，你还用恶毒的眼光看我，是你自找的，怪不得我，然后她用力的把手中的东西甩了出去，像小时候丢掉不喜欢的玩具一样，转身回到房间，重重的呼一口气，她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夜里，她又做了一个梦，梦见那只猫又回到了她的身边，也不喊，也不叫，就这样安静的趴在桌子上盯着江秋，盯着她的下体，面无表情。她突然惊醒，后背全是汗，房间里一片凌乱，天还没有亮，阳台洒满了猫砂，猫碗里的水也流进了房间，那本书的首页被猫撕掉了大半，她在床底下发现一只蟑螂的尸体，如果不是这次挪动床，估计这个尸体会一直躺在这里，直到腐烂分解，她觉得恶心，看着镜子里披头散发的自己，忽然起身穿着裙子来到楼下，下楼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看到一摊血水的准备了，但找了一圈后，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她打开手电筒照向草丛的方向，没有发现那只该死的猫，她照向道路两边，也没有发现什么，她甚至不死心的翻看了附近的几个垃圾桶，结果都是一无所获，那只猫似乎就这样凭空消失了，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它正躲在某处偷偷盯着自己呢，她这样想着，身体快要冻僵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