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去世的母亲的来信

作者: grayhat | 来源:发表于2022-09-29 10:37 被阅读0次

我在街心广场溜达,看见一个新的石碑,刻着这样的字:

“建忠,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你还缺钱吗?……”

我大吃一惊,这不是在说我吗?上去摸石碑上的字,凹凹凸凸的很真实,这石碑确实刻着有关我的事。不一会儿,我明白了,这是母亲写给我的信。

母亲怎么会把信写在石碑上?我又想起母亲已不在人世,就明白了——她要给我寄信,又没法叫快递,只能这样了,在人世间创建一块石碑,把信刻在上面。

我又仔细看后面的字:“你要是能考上大学,就别上班了,专心去读书吧,妈给你寄钱。虽说你年龄大了些,可要是能重新进大学,就有机会进国企了呀。”

既然收到了信,就得取回家呀,可我背不动石碑。我就拿出手机准备给它拍照,这好歹也算是收信吧。忽然有个人坐在石碑前,挡了我的视线。我生气地说:“你能坐在别的地方吗?我要给它拍照。”他说:“这是公共场合,凭什么许你拍照就不许我坐?”我说:

“这不是公共场合,这是我妈给我的来信。”

他回头看了看石碑,看见“建忠”等字,明白了。他就让开,还伸出大拇指:

“你有一个伟大的母亲,面对这样的母亲,你应该回信,才叫孝顺。”

我心想是呀,母亲肯定也在盼着我的回信。可这信怎么回呢?

“怎么收的信,就怎么回。”那人说。

我明白了,这是一个智者,不是普通的游客。我一明白,他就消失了,而公园里出现了许多新的石碑,我心里想什么,石碑就被刻上了什么,这就是我给母亲的回信。我看见离我最近的石碑上刻着:

“妈,放心,还有一个星期就高考了,我已经很有把握了,模拟考试都是80分以上拿下,它只要敢考,我就敢上大学。我回宿舍抓紧复习去了。”

我的宿舍在租来的房子里,整个房间只能放下一张床。我在梦中隐隐约约记得,我是从集体宿舍搬到这里来的(因为受不了集体宿舍的吵闹)。班主任提醒我:“离开了集体,只有一件事你要注意——千万不要忘了高考的日期!每天,都要在日历上画圈儿。”所以,我走进自己的单人宿舍时,透过房顶能看见雪白的一张床,和床头日历上的一连串的圈,在这些圈的前面有几个日子还没有画圈,这就是高考的倒计时。

我正要进屋,房东来了,告诉我:“这房子要大修,屋顶要换。”

我说屋顶没问题啊,干嘛要换。房东说漏雨了。我说我还有几天就高考了,您换屋顶影响我复习啊。房东说必须换,工程队都找好了,钱都给了,旧的屋顶必须粉碎,然后新的屋顶是一整块预制板搁上去,很简单。我想了想,说:

“要换也行,不能影响我学习,粉碎的东西不能掉在我床上。”

“那怎么弄?”

“在屋顶下面挂一块布,兜住这些碎末。”

“怎么挂?”

“先在屋顶四角钻眼,用它们穿绳子,挂布。”

“我看行。”

就这样,施工方案定好了,钻眼,挂布,粉碎旧屋顶,那块布兜住了旧屋顶的碎沙石后,起重机出场,把它四角的绳子往上一提,把这堆东西提起来,再把新的屋顶搁上去,整个过程不会污染我的床,我也就不必耽误时间去打扫卫生了。

我放心地走了,在他们施工期间,我得回原宿舍住一住。回到原宿舍,我发现自己的床上已经没有被褥,这才想起它们早就被我搬到新宿舍去了。我很尴尬地坐在床上,等待夜幕降临。好冷。同学们都钻进了温暖的被窝,议论高考的事。我听见,数学考试有变化,要考计算题了。以前只考选择题,我靠蒙还能及格,可现在这计算题,我没有可能蒙对啊,要恶补也来不及了,课本的大部分,我都没学啊。

“你们怎么办?”我问同学们。

“我们不为考试而学习,”他们骄傲地说,“我们早就自学过计算题了。”

在梦中,高考的规则是这样的——只要都及格了就能考上大学,哪怕有一门不及格也会落榜。我数学是肯定及不了格了,考也白考,我绝望了。

绝望了一阵之后,我反而解脱了,因为,一,不用让我妈寄钱了,二,不用到大学里让同学们管我叫“大叔”了。剩下的唯一问题是,怎么给我妈回信。

我是应该说实话呢,还是应该骗她呢?是应该现在说,还是等高考完了再编一个理由呢?我走出集体宿舍(反正没有被褥,也睡不着),在寒风中走向母亲来信的公园。我看见自己租的单间,屋顶已经消失,起重机正把一个巨大的布兜往上提,下面,我的床,没有沾上丝毫尘埃。但这已经没有意义,我不可能回到这床上学习了,数学是不可能通过的了,整个高考也是不可能考上的了。

我忽然明白应该怎么跟母亲说了——不能给她突然的打击,而要让她渐渐地接受这个现实,先跟她说,我对自己的能力高估了,其实我能考上专科已经不错了(她肯定会回信说,能考专科就考专科吧,总比什么也没有强),然后,高考过后,发了成绩后,我再说连专科也没考上。

说干就干,现在就给她写信去。但我突然忘了写信的地方了,那个公园的位置,我忘了。我就掏出手机来找。电子地图告诉我,坐57路去街心公园,我就上了57路。

车上人很少,我舒服地坐着,不知不觉坐了很多站,始终没听见报站的声音说到那个街心公园,我就站起来看线路图,线路图上也没有那个站名,我只注意到“57路”二字前面还有一个“北”字,这是“北57”路。难道还有“南57路”?它们的线路不一样吗?

我问旁边的乘客,他告诉我:“是啊,北57路和南57路走的根本不是一条线路,就像汽车的单行道那样。”

我问:“就是说,我坐北57路经过的车站,和坐南57路经过的车站,都不一样,是吗?”

他说:“是啊。”

我陷入了焦虑,到底有没有选错了南北?我现在是不是南辕北辙,离我母亲写信的街心公园越来越远?这得查电子地图。可是,手机呢?

我伸手摸兜,所有的兜都是空的,手机呢?手机呢??手机呢???

我感觉自己去不了任何地方,甚至不可能找到回宿舍的路了。就在绝望到极点的时候,无意中看到我刚才坐的地方,发现了奇怪的一幕——

这公交车上的座位是一条长凳,就在我刚才坐的地方,坐着两个大妈,她们在聊天,但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空当,而在这个空当的位置,摆着一个手机、一个平板电脑——这正是我的手机和平板电脑!

我冲过去,抓起手机和平板电脑,又抬头看大妈:

“真没想到,现代社会,手机落在一个地方,过一会儿还能存在。”

“我们知道你会回来的,”她说,“所以,我们俩故意坐在这手机的两边,看着它。”

我流泪了:“谢谢你们,你们真是新时代精神文明的典范!祝你们健康长寿,万事如意!现在,我可以去给我妈寄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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