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味道知人心

       昨日，他兴冲冲地提回来一兜黄瓜扭，央求我给他做黄瓜咸菜。

       晚饭后，将小黄瓜悉数倒进盆子里，一股清新扑面而来。手指般粗细的小黄瓜，翡翠一样的颜色，竖着毛茸茸的刺，像极了刚出生的婴儿，娇嫩无比，吹弹可破，竟不忍心用力清洗它们了。

       肠胃是最朴实灵敏的器官，吃惯了大鱼大肉，简单朴素的东西最惹我们的相思。

       记得前几日请朋友吃饭，做了一桌子菜，虽比不得星级饭店的饕餮盛宴，也还算是中等的家常便饭了。几巡过后，大鱼大肉竟剩了大半，躺在盘中，无人问津，任凭怎么劝，个个推辞说饱了，抚着肚子，竟是一口也吃不下。单单最后上了一道黄豆渣咸菜，刚一上桌，就被一扫而空，意犹未尽。

       味道是有记忆的，寻着那一丝的熟悉我们就能够找到源头，找到心里的根。

       我的眼前是明晃晃的黄花，连成一片，在太阳下摇曳。那是洋姜，是村子里常见的植物。随便哪个墙角街边就有成片的黄在生长。在炎炎夏日里昂着头，肆意的绽放。

       村小操场的北墙根就有那些花，无人问津，无人侍弄，却也得意的开着。我喜欢它们，下课的空隙，牵着小姐妹的手去触摸那些花儿。小手指一般细长的黄色花瓣团团包围着毛茸茸的黄色花蕊，像发光的小太阳。无数个小太阳昂首挺胸，比天上的大太阳还要明亮，还要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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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爱那些黄，更爱黄花凋零后那泥土里的脆。

       再开学的时候，秋风渐起，洋姜花谢了，绿色的枝干渐渐枯黄，学校守门的爷爷拿着一把锋利的镰刀将它们悉数割了去，夹杂着沙石的干瘪土地暴露出来，一览无遗。真没想到在如此不像样子的地下竟有着那样可口的东西。

       下课，北墙根被一个个小脑袋挤满了。或拿着袋子，或提着小桶；有的握着小铲子，有的什么也不用，就用手，奋力地刨，一块块黄色的果实就这样从泥土里被翻了出来，见了光。在水里一冲，洗了澡的洋姜，像极了刚出生的胖娃娃，饱满娇嫩，要滴出水，只这样看着就觉得脆的不得了，更别说真的被做成咸菜，端上桌了。

       我是拿桶的那一个，放学的时候，红色的小桶里已经挤挤挨挨地躺满了洋姜。我拿给母亲，母亲手巧，总能做出最简单的美味。

       准备一个大大的玻璃瓶子，透明的，被洗的明镜一般，先把切成薄片的洋姜放进去，撒上细盐，多多的倒进去醋，没过洋姜。白醋最好了，颜色干净，可是白醋在村里小卖部不容易买到；陈醋色重味浓，入味快，也是不错的选择。最后，封上盖子，轻轻摇晃，混合均匀，洋姜咸菜就做好了。接下来就是等待了，等待狭小空间里的秘密融合，等待美味的开启。

       三五天不算太久，可对盼望的心，已经太过漫长了。

       这天放学，母亲做了玉米面糊糊，也是金黄的颜色，像太阳融化在了瓷碗里。一盘是青菜，另一盘是洋姜。吃一口洋姜，喝一口糊糊；喝一口糊糊，再吃一口洋姜，嘴里满是阳光和土地的味道，流淌，流淌，融进血液，钻出毛孔，利利索索的一身汗，当真通透爽快……

       那是童年的滋味，是土地和阳光的完美交响。来到城市，狭小的空间容不得洋姜生长了，大街小巷都是被修剪的玩偶一般的景观植物，齐刷刷站成一定的造型。再遇到洋姜是一次饭后的散步，和他走进一个不常去的旧胡同，沾满泥土的蛇皮袋子上躺着毛豆、萝卜、茄子，当然还有洋姜！

       我蹲下询问：“多少钱一斤？”

       “十块。”守摊的是一位年过六旬的婆婆，仰着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十块？我心中的一惊，洋姜可是土生土长的女儿，随处可长，那里就娇贵起来了呢！

       婆婆继续推销洋姜的好：“姑娘你没吃过，炒肉吃香着呢！”

       我怎么不知道洋姜的吃法呢，那童年的泥土里就埋着我熟悉的洋姜啊！那是如水一般清澈，如土地一般朴实的味道，哪能和荤腥在一起呢！

       我那久别重逢的惊喜，像日光里的那么一点，一闪，便暗淡无痕了。那人看我失落，说：“喜欢，就少买点。”

       我不语，风在吹，吹起我额角的发，也撩拨着我那颗深植在故乡的心。

       最是味道知人心，我想故乡，想那些黄花了，像太阳一般的土地，像太阳一般的花朵。它们开在记忆里，开在心坎上，任时光流转，温情依旧，纯真依旧……

       第二日，我给他做的黄瓜咸菜已经入味。早餐，三五根咸菜配了一碗清水面条，他竟是吃出一头汗，嚷着再来一碗。看到他汗涔涔的模样，我许他：明年回老家，我给你做洋姜咸菜，保准你多吃两碗面条！

       他点头，像个贪吃的孩子。我微笑，心中的黄花又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