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出来的往事

挖出来的往事

布朗先生退休了。

六十四岁的布朗先生身材高大，他的脸略微长了些，两眼之间的距离略微远了些，头发颜色暗淡并且略微少了些，这使得他显得比较木讷内向和忧郁，看起来不那么令人愉快。他的一生都是乏善可陈的：先是不受欢迎地出生，接着被父母亲遗弃，在福利院里度过了童年，一对生病的夫妇领养了他，以微薄的收入供养他大学毕业并在一个废旧物品可再生能源公司就业后双双去世，留下他独自生活。

布朗结婚那年已经四十四岁了。他原以为自己一辈子也不可能结婚了，女孩子们仿佛有什么约定似的都离他远远的，连说一句话都不肯----天知道她们在什么方面都不可能保持同样的想法和一致的行动----并且也按捺不住她们天性里的好奇心，对异性的强烈的好奇心----但布朗先生除外。所以当他在同事的家庭聚会上认识简的时候，尤其是简明确表示想跟他进一步互相了解的时候，他简直受宠若惊，他很快就搬进了简的房子并且与她结了婚，他们的生活简单平淡，唯一的遗憾是一直没有孩子。

简去儿童康复中心了，多年来她一直志愿为那些需要帮助的孩子服务。布朗一个人站在后院里出神，退休以来他有更多的时间四处游逛，他发现周围的邻居都把庭院打理得整齐有序，花木扶疏，只有自己的后院荒草丛生，所以他决定给简一个惊喜：把后院变成一个美丽的花园或菜园。

布朗的计划是先清除杂草和瓦砾，他一面刨一面设想简意外而快乐的样子，心里很兴奋，但是他遇到了麻烦：一个坚硬的东西在土里抵抗着他的工具，他刨得更加用力了，一下，再一下……他放下了工具，跪在地上徒手挖着，这个障碍物渐渐显露了出来----一个人的头骨----两只空洞的大眼睛对着他……

瞬间的无力感使布朗跌坐在地上，他花了好一会儿才弄清自己的处境，当意识恢复了之后，他勉强站起来，东倒西歪地冲进客厅里，他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想要给简打个电话，却发现她已经回来了，正站在对面疑惑地望着他“你怎么了？你在干什么？”“天哪！简，我正要告诉你，你猜我在后院里挖到了什么？”“后院吗？”“是的！”“我不知道。你去后院干什么？你在找什么吗？”“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我不找什么，我想把它开恳出来种上花草或蔬菜，只要你愿意。可是你知道那地里有什么吗？哦这太可怕了！太难以置信了！”“如果你能事先征求一下我的意见，我的意见就是我不要种什么花草或蔬菜，也不要任何人去那里乱刨一气！”“那里有个人头骨！就在那儿！我爱你！希望能让你幸福！让我们的生活更充实和丰富，但是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意外……我不明白……难道你早就知道那埋着一个……”“是的。”“什么？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谁的头骨？”“我前夫的。”“你……你什么？”“我之前的丈夫的。”“我从未问过你的过去，我以为你和我一样，我尊重你的选择，可是，这是怎么回事？”

布朗感到一阵眩晕，他坐下来，确切地说，是倒下来，无力地接过简递过来的酒，喝了一口，依然感到口干舌燥。简不再看他，她望着自己的杯子，开始了叙述：“我是在一个聚会上认识兰姆的，他英俊开朗，喜欢运动，非常完美。但是那时我太年轻了，我缺乏常识，不了解人生的许多事情都不能只看表面，许多人只是徒有其表，或者越是外表光鲜的人往往极其轻浮，有着更多的缺点，但是被忽略了，总之我们结婚之后，我无法面对他的诸多缺点和不思进取，以各种借口掩盖他的无能和暴躁，我们的争吵越来越频繁，他也越来越多地流连在酒吧酗酒，回来之后当然又是争执，他打了我，我不能忍受这个，于是拿起酒瓶，对着他的后脑……那是在深夜，所以我没有人可以商量，就把他肢解了埋在后院……”“你是怎么看待我的？你又是怎么看待我们这二十年的生活的？”“亲爱的，你什么意思？正是因为失败的、错误的选择，我才不要再爱，直到遇到了你，我爱你！请你不要报警好吗？”……

布朗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警察在后院穿梭忙碌，他们显然挖出了另外的躯干部分的尸体，全程拍照和摄像，并“搀扶”着简指认现场。

一阵空虚感攫住了布朗，他试图摆脱，但没有成功。他不明白，他就是一个自带倒霉程序的人，还是他进入了别人的倒霉程序，因而如此的不走运？或者这就是一种宿命，是所有人命运的既定程序？必须经由全方位、无死角的打击使他的抗击打能力升级并百苦不侵，终于顿悟死生无常，生离亦是常态而脱胎换骨，进入无欲无求的新境界，以悲悯的角度宽恕所爱的人的过失？如果真的是这样，他做得到吗？那个缓慢移动的背影里还有多少他不了解的故事？这幢房子有哪些角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黄昏来临，夕阳西下，院子空旷而寂寥，一如布朗的余生。